又是一年春天,轰隆隆的战火在京城打响。
独孤沧上一个身份刚刚结束,给自己立完坟之后,便考虑着下一个身份该编成什么样子的。
按惯例,她应当寻个机会再次入仕。几千年来她做过丞相、做过幕僚、做过钦天监的闲官,甚至在一个短命王朝里当过几天县令。
但最近这世道她翻了翻手边的报纸,头版印着“外域炮舰逼近大沽口”,配图模糊,却仍能看出硝烟滚滚。
现下的王朝,官位明码标价,朝中奸佞当道。
外敌的炮声时不时就在城郊炸响,据说已经把那位万岁爷吓得往西边跑了。
活了几千年,独孤沧总结出一条铁律,乱世之中,离朝堂越近,死得越快。
所以这次,她打算暂且大隐于市。
等这出戏唱完了,新王朝建起来,她再重操旧业不迟。
千年的光阴攒下的财富,足够她过上任何一种生活。她盘算了一阵,决定这次体面些——倒腾古玩,当个收藏家。
说干就干。
她翻出库房里积灰的东西,竟颇有收获。
历朝历代的货币装了满满三口樟木箱子,按年代排开,简直是一部货币演变史。
还有那些年买了没来得及穿的衣裳,有些款式过时了,但料子是好料子,搁在樟木箱里几十年,拿出来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沉香。
之前她使用的那只杀熊的铁枪已经生锈了,不过这次独孤沧没扔,而是把它保存了起来,放在了铺子里当文物售卖。
铺子的匾额是她自己写的,名叫“藏岁阁”,铺子不大,两进的院子,前头做店面,后头是起居的地方。
她特意在后院种了一架紫藤,春天开花的时候,紫色的花穗垂下来,象一串串风铃。
开张第一天,独孤沧沏了一壶碧螺春,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旧书。
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年轻的面孔上。
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疏朗,穿一件靛青色的改良旗袍,外头罩着薄绒坎肩,看着颇为体面。
第一个客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拄着拐杖进来,问有没有前朝的铜钱。
独孤沧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老头戴上老花镜翻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枚,乐嗬嗬地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古玩铺子的生意不算红火,但也不断流。
来的人多半是中老年人,穿长衫的、戴瓜皮帽的,也有穿西装的留洋学生。他们来买东西,也来聊天。
独孤沧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慢慢的,也攒下几个聊得来的老主顾。
其中有个姓赵的老头,七十多岁了,是京城票友会的会长。
每次来铺子里,都要跟她聊上半天戏,赵老头说得眉飞色舞,独孤沧便沏茶听他讲。
“小独孤啊。”
赵老头有一次拍着她的柜台说:
“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喜欢听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独孤沧给他续上茶,笑而不语。
赵老头后来腿脚不好了,不能常来铺子,便嘱咐儿子赵世安多去照顾生意。
赵世安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坐着的年轻姑娘,愣了好半天。
“您就是我父亲说的那位独孤老板?”
“是。”
赵世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他八十岁的老父亲,怎么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成了忘年交?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第二年,赵世安再来,独孤沧的模样没变。
第三年,还是没变。
第五年,赵老头走了。赵世安来报丧,看见独孤沧坐在柜台后面,穿着那件靛青色的改良旗袍,捧着一杯茶,面容如旧。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名流们开始议论,说三十九号古玩铺子的老板是个“神秘人”。
有人说她铺子里的东西比博物馆的还全,有人说她本人比那些文物还要老。
流言越传越玄,到后来竟有人说她是前朝的公主,有人说她是个得道的高人,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
独孤沧一概不理。
她照常开门迎客,照常沏茶听戏,照常翻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旧书。
外面的世界在变。
皇帝的龙旗换成了五色旗,又换成了青天白日旗。
街上的马车渐渐少了,多了些冒着黑烟的汽车。
学生们举着旗子游行,喊着她听不太懂的口号。
炮声时而远时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