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的奏疏便递到了通进银司。
这位老臣并未如吕诲那般直斥废后之非,而是通篇考证历代废后礼制、程序与得失。
他引《周礼》,说明“天子废后,当告宗庙,明示六宫”,述汉武废陈后“使有司赐策,收其玺绶”,论唐高废王后“集百官廷议,三奏乃决”,洋洋洒洒上千言,最后归结于一句。
“若行非常之事,当循非常之礼,以安天下之心。”
这份奏疏看似在为废后设置重重礼法障碍,实则字里行间既未公然反对圣意,又为后续可能的废后之举提供了依据,更在无形中将“是否废后”的争议,部分转移到了“如何废后”的程序之争上。并且,张伯玉作为御史的二把手,在权御史中丞韩绛没有发声前公然发表了与下属傅尧俞、吕诲不同的意见,这意味着御史内部出现了分 …或者说,明确地告诉了外界,傅尧俞、吕诲的个人上疏不能代表御史的整体意见。
而通常来讲,谏系统的一把手,权御史中丞和知谏院是不会早早地就亲自上疏,来表明对这种重大事件的态度的。
而若是出现这种情况。
要么证明其对下属失去了掌控力,没有人能替其发声;要么证明庙堂斗争,已经到了决出胜负的节点。接到上疏后,知通进银司兼门下封驳事的何郯,光速将奏疏上交给了官家。
奏疏副本通过各种渠道传出后,朝堂更是为之一静。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非张伯玉一人之见这位在历次政争中冲锋在前,且与首相宋庠有同年之谊,是朝野共知的。
同样是上午,谏院那边右正言杨谔的奏疏也紧跟着递了上去,而与张伯玉的迂回含蓄不同,杨谔的奏疏就直白多了,他旗帜鲜明地支持废后。
“臣闻《礼》有“七出’之条,“无子’居首。中宫主内治,承宗庙,绵国本,其责重矣。今皇后正位逾二十载,而嗣育阙然,此非细故也。”
“昔年郭后以“无子’故,谦冲自请入道,上顺天心,下全懿德。今皇后荷国厚恩,久居坤极,而椒寝无庆,蠡斯不咏。此虽天命,亦人事或有未修耶?陛下仁圣,念旧情笃,然国本所系,岂容久虚?太子冲幼,若中宫不正,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若以宗庙社稷为重,当废无子之后,立有子之妃,上合天理,下顺人情。昔汉光武废郭后而立阴后,唐高宗废王后而立武后,皆以子故。史册昭昭,可为明鉴。伏望陛下割私爱而存大义,早定国本,以安天下。”
杨谔的这份奏疏,直接将“无子”这一曹皇后最致命的缺陷,直接给摆到了面上。
怎么说呢?他虽引“七出”旧典略显刻薄,且将曹皇后与郭皇后类比未必完全妥帖,但其内核论点,也就是“皇后多年无子,本身便是大过,于国本有亏”却实实在在击中了要害。
杨谔奏疏一上,朝野震动更甚于前,暗流涌动更剧。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从提举明州市舶司任上擢升为右正言不久的官员,甫入谏院,便敢在这等敏感重大的议题上,抛出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尖锐的言论。
而且,司马光反对废后,杨谔支持废后,这也说明在谏院内部,同样出现了公开分歧。
这就意味着傅尧俞、吕诲、司马光等人反对废后的观点,已经不能代表整个谏系统的观点了,那么自然也就无法形成“整个文官系统都反对废后”的舆论风潮了。
这两封奏疏一上,官员们暗地里书信往来、私下聚会、密议权衡者不知凡几。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围绕后位、更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较量,已到了关键时刻。
接下来的几日,赵祯对如潮般涌来的奏疏统统留中不发,却下旨晋升苗贵妃之父为齐州观察使晋升外戚本非什么稀奇事,可在这废后风声甚嚣尘上、谏接连上疏的节骨眼上,官家非但不理睬那些劝谏的奏章,反倒明晃晃地抬举苗氏一门,其中意味,再迟钝的人也嗅得出来。
同时,太子赵曦由检校太傅升检校太师,遥领镇安、武胜两镇节度使。
总而言之,官家这一连串的动作,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昭告,向天下人表明,官家是铁了心要给苗贵妃撑腰,更是为废曹立苗铺路。
面对官家此举,茶楼酒肆、宴会雅集,乃至深宅内院,处处皆在窃窃私语。
有替曹皇后抱不平的,痛心“贤后无过,何以至此”;有揣测圣意、认为官家为太子计不得不如此的;也有冷眼旁观、感叹天家无情、祸福无常的…但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心思活络的,已开始暗中权衡,究竞该将宝押在哪一边。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嘉佑八年的三月三日。
殿试当天。
天光尚暗,延和殿外已是灯火如昼。
宫人们将殿前两侧的铜鹤香炉添了新香,青烟在料峭春寒中笔直上升,又被晨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