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议事厅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但座中诸人没有一个敢阖眼。
宋庠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出使高丽的人选,老夫思来想去,拟了三人。”
他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扫过两侧的宰执们。
“正使,权知开封府贾黯。”
韩琦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贾黯是庆历六年的状元,又是韩琦举荐他接替吴奎做的权知开封府,宋庠偏偏挑了他。
“贾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身份清贵,足堪使节之任,且他在开封府任上已有年馀,理政之才为朝野共睹,出使外邦,不堕国体。”
宋庠这话明面上说得滴水不漏,是讲贾黯无论是出身还是级别都够格,足够代表大宋出使高丽国去商谈恢复朝贡的问题。
但实际上,韩琦听得出宋庠的弦外之 …用贾黯做正使,这份体面给足了你,你也该识趣。韩琦垂下眼睑,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副使二人。”
宋庠继续道:“一为王韶,一为苏辙。”
王韶是去年刚从兰州通判任上调回京,进了枢密院的西面房,而苏辙则是秘书省校书郎,是欧阳修推荐的。
前者是有出使经验,而且有临机决断之能,可在危急时刻给贾黯兜底,后者则是近年来名声鹊起的两制体系内的官员,欧阳修有意栽培。
“这三人,诸位以为如何?”
韩琦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案相触时发出“呼”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淅。“宋相公所拟人选,皆是干练之才,只是使团赴高丽,需经海路,如今正值正月,东南季风未起,海上风浪正大,若即刻出发,恐有复舟之度 或可使使团先赴明州,在定海港筹备船只、等侯季风,待三月东南风起,再行出发。”
这里要说的是,从地图上来讲,从胶东半岛走似乎才是最近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嘛,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这个时代航海全靠季风吃饭,胶东半岛到高丽国是既不顺风也不顺水的。
而从明州出海就不一样了,夏天起东南风,正好一路顺风推着船往朝鲜半岛西岸北上,秋冬刮西北风,又刚好顺风南回,而且这条航线底下有暖流往北托着,等于老天爷给你又推又送。
宋庠微微眯起眼,韩琦这个建议看起来是出于安全考虑,无可厚非,但使团在明州等侯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然而他不能反对,因为海上行船的安全确实是第一位的,若他强行要求使团即刻出发,万一真出了海难,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韩相公所虑周密,便依此议,使团正月十五后出发,赴明州定海港,待三月东南风起,再渡海赴高丽。”
宋庠顿了顿,又补充道:“另,行文两浙路转运使司,命其备好使团所需海船、水手、通译,不得有误。”
“此外。”宋庠将名单折起,搁在案边,“出使之前,需拟定与高丽国王交涉的条款纲要,此事由枢密院草拟,呈政事堂合议。”
列席的曾公亮在对面微微颔首,应下了。
“枢密院三日内拟就。”
宋庠点了点头,环视众人:“若无异议,便呈陛下御览。”
众人皆无异议。
议事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些许,但没有人真正放松。
因为谁都知道,这份名单不过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肯定还在后面呢。
枢密院,值房。
陆北顾面前摊着沉括刚从谅州寄回的信。
信很长,字迹比沉括从前的字更潦草了几分,大约是岭南的热气蒸得人握笔都不安稳。
陆北顾逐行读下去。
“谅州诸事,粗已就绪。始终未发大疫,较之去岁在升龙城时,已属万幸,然士卒不服水土者仍众。岭南瘴病,非止暑热所致,水土之异,五谷之别,皆是病源。有士卒食本地稻米即泻,饮本地井水即呕,军医束手,只能以随军携带之药材煎汤,勉强维持。某遍访当地土人,得其指点,知山中数种草药可解此症,已命军医采而试之,观其效。
富良江北稻田,已命士卒与当地民夫合力耕种。岭南稻作与中原大异,一年两熟乃至三熟,某来此时,头季稻已抽穗扬花,长势颇佳。若风调雨顺,所获可供戍军半岁之食。另,某在谅州试种占城稻,此稻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若试种成功,来年可推广至广南东、西路等处。
惟交趾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一事,交趾使者至占城,占城国王不敢公然应允,大抵是在观望大宋后续对交趾的态度。某以为,朝廷若能在交趾问题上持续施压,展示决心,则占城、真腊两国必不敢轻举妄动。”
陆北顾读完,将信缄搁在案上,提起笔,在砚上蘸了醮墨,开始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