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望梅无渴,补天无石
赵概踏入韩府书房时,暮色已沉。
韩琦独坐案后,紫袍已换成燕居之服。
“叔平来了。”
韩琦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客座,两人相对而坐。
“富弼守孝三年,世人都当他磨钝了锋芒,不想他磨得更利了。”
韩琦抬起眼,目光落在赵概脸上:“今日他那番话,从太祖太宗一直拉到康定、庆历,六十年兴衰,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处接起。”
“确实不好接。”赵概语速极慢,象是在边想边说,“富弼的路数,是先立一个极高的标杆三代之制、汉唐府兵、太祖太宗之武功,然后把眼下的事搁在这标杆底下比照,这一比,什么事都矮了三分。”
“你用河北、河东义勇的实效来驳,他便说那是未经大战检验的虚数;你用财政之困来压,他便说财政之困要在裁冗、省费、择将、精兵上解,不在点检义勇上解。你进他退,你退他进,这路数,与当年他在辽国帐中舌战时一般无二。”
韩琦点点头。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不是富弼,是陆北顾今日那番话你可记得最要紧的是哪一句?”
韩琦没有等赵概回答,自顾自念了出来:“‘以臣愚见,河北、河东已刺之民都应当放遣,何况陕西未刺之民呢!’,他这是连河北、河东的义勇都要废掉!”
“这倒是他一贯的脾性。”
赵概给自己整了杯茶水,说道:“他便是这般,不做则已,做便做绝。只是今日这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他是知兵之人,是立过灭国之功的人,他说义勇不堪用,旁人纵有心想驳,也掂得出自己几斤几两。”
“宋庠称病不来,陆北顾便是他在朝堂上的喉舌。只是这条喉舌今日说出的话,恐怕不全是宋庠的意思。”
赵概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韩琦。
“所以,今日陆北顾不是替宋庠说话,是替他自己说话。”
“正是。”韩琦双手交叠搁在腹前,“他在枢府筹划军改,从校阅考策论到重开武举,桩桩件件,走的都是‘精兵’的路子,与富弼今日所陈的裁冗、省费、择将、精兵,是一个思路。”
韩琦没有接话,只是缓缓阖上眼。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馀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的街巷传来。
“富弼回朝时,我本以为枢府会生裂隙。”韩琦终于睁开眼,目光幽深,“王拱辰与富弼有宿怨,两人同在一府,必难兼容。可今日看来,陆北顾与富弼在军略上的默契,反倒可能压下王拱辰与富弼的旧怨因为王拱辰虽然做过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却未历战事,不甚知兵,在军略这等大事上,他说不上话,枢府的风向,终究是由知兵的人说了算。”
“这便棘手了。”
赵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政事堂这边,宋庠称病却不肯放权,富弼虽在枢府却以枢相之身参预政事,欧阳修与富弼同气连枝,陆北顾在枢府又与富弼军略相合这一条线串下来,你我在政事堂便孤立了许多。”
“孤立倒不至于。”韩琦摇了摇头,“曾明仲进了政事堂,他虽与宋庠是同年,却未必肯事事以宋庠马首是瞻。张昪那人,骨子里悲观,遇事能退则退,不会主动挑头。至于欧阳永叔,他今日在殿上痛陈点检义勇之弊,那是他本心如此,不是受谁指使,这个人,你可以不喜欢他的脾气,却不必怀疑他的用心。”
“所以。”赵概看着韩琦,“此番点检义勇受阻,倒不全坏在党争。”
“本来就不全坏在党争。”
韩琦苦笑:“点检义勇这件事,我早知道会有人反对。司马光反对,是因他怜民;富弼反对,是因他有一套与我不同的军政方略;陆北顾反对,是因他知兵,知道民兵不堪大用这些人的反对各有各的缘由,不全是为了与我韩某人作对。”
“那你的意思是,点检义勇之事,还要推?”
“暂且搁置。”
赵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所以接下来,是要在这上做文章。”
“先要看清楚富弼和陆北顾究竟要做什么,今日殿上他们说了裁冗、省费、择将、精兵这四个词,说来轻巧,做起来桩桩件件都要动别人的饭碗。”
“裁冗,裁谁?省费,省什么?择将,怎么择?精兵,如何精?这些细处,他们迟早要亮出来。到那时候,反对他们的,便不止是我韩某人了。”
赵概听到此处,终于完全明白了韩琦的意图。
“你是说,让他们先去碰那些硬钉子,我们在旁看着?”
“硬钉子不用我们去安,本就在那里。”
韩琦说道:“禁军之中,勋臣子弟、恩荫将校,何止千百?这些人,哪一个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陆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