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走后,彭刚拣起案头的来自广东前线的军情电报翻了翻,又搁下,朝门外扬声道:“去把总参谋部参谋长黄秉弦叫来。”
不多时,骼膊下夹着一只通古斯野猪皮公文包的黄秉弦到了。
这两三年来武汉三镇的俄商越来越多,远东乃至欧陆俄商所带到汉口交易的货物以皮毛为大宗,大量产自乌拉尔、西伯利亚、通古斯、堪察加、阿拉斯加等地的皮毛被俄商运贩至汉口,其中有一部分被本地商贾收购,制成了皮衣皮鞋皮具售卖。
北殿军需部也大量采购俄商皮毛制成军用皮鞋皮具分发给常备部队的官兵。
黄秉弦进门后立正,朝彭刚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彭刚抬眼看向黄秉弦问道:“今日广东那边的战况如何?”
黄秉弦先走到西墙根的地图架前,从野猪皮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参谋部的军情汇总,旋即抽出架旁搁着的那根细竹鞭,对照着舆图向彭刚汇报最近的战况。
“回殿下。”黄秉弦将竹鞭点在广府沿海,“英夷陆师主力眼下仍被牵制在珠江口以及新会、香山两县一带,未能进一步推进北上。我夷两方在广府陆地战场上,局面已僵持三月有馀。”
说着,黄秉弦手中的竹鞭微移,具体点向珠江水网:“英夷水师之浅水炮舰,虽深入到了部分珠三角的航道,但也只能沿着水道作威作福。沿江各处炮台虽损未失,英夷也未敢派遣水师步勇贸然上岸犯我村镇城垣。”
英国东方远征军中的陆军部队和皇家海军陆战队不是没上过岸深入腹地。
只是这些上岸脱离军舰掩护,深入内陆腹地作战的英印陆军和皇家海军陆战队结局都不是太好,伤亡都比较大。
故而英军水面部队虽强,但也不敢太过放肆,至少不敢像昔日对满清作战那般,肆无忌惮地在中国疆土上肆意穿行,视当地守军于无物。
言及于此,黄秉弦的竹鞭在图上虚虚画了个圈:“如今英夷在香山、新会据于县城和航道附近的几处圩镇,筑垒自守,隔三差五派炮舰沿河上来,朝岸上打几炮,又缩回去。
罗帅派遣大国宗正面于顺德构筑防线拒敌,不时派出精悍小队,专截扰英夷的运粮水道,两县各乡民兵在留守常备部队的带领下昼伏夜出,时时出击袭扰英夷营地粮队。以致驻守新会、香山的英夷陆师,白天不敢离水太远,夜里不敢睡个整觉。
就广府战场的战线而言,目下我夷双方处于相对僵持的状态。”
这样的局面,于彭刚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英夷海上称雄,炮舰来去自如,陈阿沉的广东舰队确实打不过英夷水师,这一点他认。
可彭刚在广东的根基在陆地上,仗打到最后,终究要落在陆地上。
只要广府腹地不丢,把陆地战场牢牢控制在香山、新会两个县的部分局域,让英夷进不得、退不舍,一天一天地陷在珠三角沿海的水网泥滩里,彭刚有的是底气和耐心,同英夷耗下去。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临近夏日,今年外销茶的大批量交付就在眼前,如果在华英资洋行今年在中国收不到足够的茶叶,或者以难以承受的溢价收到茶叶,英国国内的茶叶价格必将飞涨。
英资洋行的合伙人和班头以及国内的茶叶贩子又不是开善堂的,最终的成本肯定要转嫁给英伦本土的消费者。
茶叶是英国本土各个阶层的日常刚需,上层能承受得起远东战事造成的茶叶价格上涨,而对生活必须品价格敏感的广大中层和底层,他们对茶叶涨价的忍耐力是很有限的。
届时巴麦尊政府为这场战争所要承担的不仅仅只有军费压力,还有国内的政治舆论压力。
现任英国首相巴麦尊是踩着前任首相阿伯丁的政治废墟登上首相宝座的。
被巴麦尊死死摁在内政大臣位置上的阿伯丁,以及其他觊觎首相宝座的英伦政客,未必甘心一直被巴麦尊压着。
彭刚和瓦莱夫斯基几次会晤时向瓦莱夫斯基了解过欧洲政坛的主要人物,其中英国政坛的英女王维多利亚,最近的两任首相巴麦尊和阿伯丁是彭刚重点了解的对象。
巴麦尊和阿伯丁二人不仅外交理念水火不容,连性格和为人作风都回然相异。
巴麦尊作为典型的鹰派,外交内核理念是强权、干涉、英国利益至上。
阿伯丁作为典型的鸽派,外交内核理念是和平、妥协、大国协调。
具体到对华态度,阿伯丁倾向于息事宁人、缓和冲突,而巴麦尊奉行强权即公理的强硬炮舰外交。1840年代前后,巴麦尊任外交大臣时四处挑衅,把英法、英美、英清关系搞得极其紧张。阿伯丁接任外交大臣后,不得不采用温和的手段,四处修补关系,替巴麦尊擦屁股,阿伯丁私下里对巴麦尊的胡作非为极为反感。
就人缘而言,阿伯丁是严肃内敛的苏格兰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