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窟窿,象一只只眼睛。
一只闭了千万年、忽然睁开的、冷冰冰的眼睛,长在大海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盯着他。
后来朱瑞璋才知道,那玩意儿,叫海眼。
最后是周老三用命去填了那眼睛。
后来的事,朱瑞璋就记不太清了。
再后来,海平浪静。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海眼不见了,合上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朱瑞璋自己毫发无伤。
不仅毫发无伤,从那以后,他身上就出了一桩怪事。
他不老了。
起初他没在意,等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开始有了变化,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只有他一点没变。
那一年他四十不到。
然后,他就永远停在了三十不到。
而真正给他把这桩事讲明白的是张三丰。
他在朝朝天宫偶遇了张三丰,那个看着邋里邋塌的老道士,破袍子,烂草鞋,
一年四季就那一身打扮,疯疯癫癫的,跟个要饭的老花子没什么两样。
可朱瑞璋一见他,后脖颈子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那天夜里,朝天宫后院的一间静室,一老一少,对坐了半宿。
朱瑞璋把远洋、海眼、黑雾、弟兄以命填眼、还有自己不老的怪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张三丰听完,闭着眼,盘腿坐在蒲团上,半天没言语,
后来老道才缓缓睁开眼,开口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朱瑞璋这辈子都忘不了。
张三丰说,这世上,并不只有世人眼睛看得见的这一方天地。
天有天道,地有地轨,阴阳有界,生死有门。
可这界、这门,并不是严丝合缝的。
天地之大,总有那么些地方,是缝隙,是窟窿,是阳世照不到、幽冥管不全的去处。
那海眼,就是其中一处。
”那是三界的缝隙,幽冥的入口。”
张三丰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又轻又慢,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活了那么多年,典籍上看过,前人嘴里听过,可亲眼见,你是头一个。”
那海眼底下,连通的是幽冥。
幽冥是个什么去处?是天下一切怨气、戾气、死气汇聚的地方。
古往今来,战死的,枉死的,含恨而死的,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怨气,沉不进轮回,就顺着地脉水脉,往那缝隙里头汇。
千百年下来,那地方就成了一处死地,生人靠近,三魂七魄都得让它勾走。
朱瑞璋那趟,本是个十死无生的局。
”那你为何没死?”
张三丰看着他,自问自答,”两个缘故。”
”头一个,是你麾下那人,以命破了局。”
说到这儿,老道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亮光,
”你当他是白死的?幽冥那东西,最怕的不是符录,不是法器,
是活人心里头那一点东西:忠义,血性,明知是死还要往前的那口热气。
命填进去,是光,是一轮太阳。
那么大一团阳气砸进幽冥入口,硬生生把那死局,给你撞开了一道生门。”
”你是让人用肩膀抬着从死人堆里抬出来的。”
朱瑞璋当时听到这句话,一个字没说,眼框却热了。
”第二个缘故,”
张三丰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在你自己身上。”
”你不是这世上该有的人。”
朱瑞璋心里头咯噔一下。
”你从哪儿来,你自己清楚,老道也不细问。”
张三丰摆了摆手,”总之,你不是此方天地、阴阳轮回里头生养出来的。
你身上带着的那点东西,老道叫它天外异力,天外之天,界外之界,落进来的一粒尘沙。
这东西,幽冥管不着,生死簿上没名字,轮回道里没收处。”
”那幽冥之力,钻进你体内,本是要夺你的命,可它一撞上你那点天外异力就出了变量。”
张三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两样东西,一死一生,一阴一阳,本该水火不容。
可在你身上,它们绞到最后,竟交融了,合一了。
那幽冥之力锁不住你的魂,你的天外异力也化不掉那幽冥之力,
两下里一较劲,嘿,反倒把你的生机给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