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灯亮了一夜,工厂也跟著转了一夜。
理察已经累得趴在了桌上,但马蒂尼却睁著眼睛,甚至比几个小时以前还要精神。
他一点点调整著阻铁的角度,最终定在了三十八度,这样扳机行程更短,释放更脆,像钟錶擒纵释放发条的那一下。
他们还说到了抽壳器,改为平行下臂设计,抗污能力大幅提升,再也不必担心软铜受热膨胀而卡壳的问题。
“嘿,醒醒。”马蒂尼拍了拍理察的肩膀,“早上了。”
“呃,”他揉了揉眼睛,“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试试。”马蒂尼將修缮完毕的步枪递给理察。
理察接过来,抵进肩窝,刚好。又来回拉著枪机,新的枪机轻了不少,接著扣了几次扳机。
“太好了,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理察满意地掂量著步枪,却看到马蒂尼还是皱著眉,“怎么了吗?”
“太短了。”马蒂尼捻著鬍子。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又看了看马蒂尼,比他矮半个头。
“您是在说我太矮了?”
“什么?不是。”马蒂尼又动手在图纸上画了起来,“枪托太短了,后坐力太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拇指会打到鼻子。
“有道理。”理察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但我现在真得去吃个早餐了。”
一晚上没睡好,还没吃晚饭,他看了一眼马蒂尼,这位瑞士工程师的眼睛里连血丝都没有。
“您真不需要休息?”理察问。
“我需要把最终版本组装完。”马蒂尼接过步枪,像接过一个新生儿般小心。
理察走出工厂,升起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蓝紫色的小花,山坡下的小镇逐渐繁忙了起来。
他找到前一天下榻的酒店,走进那间不算大的餐厅,没有看到露易丝的身影,想必是早就吃过了饭。
理察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娘端来咖啡和果酱麵包,他刚端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却坐在了他面前。
“抱歉,这个位置有人了”理察想找个藉口赶走他。
“別动。”男人命令道。
理察不敢动了,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方的眼瞼处,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鬢角。
“布莱恩先生,”他把一只手放在桌上,枪在口袋里,隱约能看到凸起的轮廓,“我们又见面了。
“你从法国来的?”理察小心地放下咖啡杯,“没想到我是这么有价值的目標。”
男人冷笑一声,伤疤在笑容里扭曲:
“不要浪费时间,我知道你去找马蒂尼,是要把枪卖给法国,”他压低声音,“就像你的子弹一样。”
“不,”理察看著他的眼睛,“这支枪要卖给英国。”
“英国?”
“没错,法国有夏塞波,你们有德莱赛,英国人想要自己的。”理察解释道。
男人盯著理察,判断著他说谎的可能性:“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藉口开脱?” “我猜你已经查过我了,”理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侧击地说,“我也查过你了,我知道你为威廉·施蒂贝尔工作,我知道俾斯麦想要进攻法国”
男人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理察捕捉到了他眼底升起惊讶,紧隨其后的,是杀意:“也许我该在这儿杀了你?”
“你不会的,如果你想杀我,我根本连你的脸都见不到,”理察壮著胆子说道,“而且我与公主同行,杀了我就是外交问题,普鲁士不会想要两头开战的。”
男人用一双锐眼死死盯著他,好一会,他开口威胁道:“我能不杀你,但我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如果这样,你就会失去战胜法国的窗口。”
男人的手从桌布下面抽了出来,枪留在了口袋里:“你想用法国的情报来换你的命?”
理察放鬆了些,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不是换我的命。是换你升职的机会。”他说。
男人死水般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
“你跟踪了我这么多天,如果你带回去的,是法国人防线部署,是兵团的行军路线,”理察顺水推舟地说道,“毛奇將军会亲自见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男人的脸微微扬起。
“我不止知道这些,”理察靠回椅背,“我还知道你们打算用铁路优势,快速动员,在边境迅速击溃法军主力,而且我相信,法国人绝不是你们的对手。”
“你是个预言家?”男人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个商人,”理察故作神秘地说,“我不止买军火。”
“要添咖啡吗?”老板娘端著壶来到二人面前,给这场对话一次喘息的机会。
“当然,谢谢。”理察向前推了推杯子。
餐厅里的瑞士钟滴滴答答地走著,老板娘满上咖啡,哼著小调走远了。
“你想要什么?”男人终於开口。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