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黑沉沉的雨幕压在这栋平房的屋顶,泥浆在街心漫开。
巷子里没有路灯,理察每走一步,鞋跟都能带出半磅黑泥。眼前的房子没有玻璃,窗户上糊著报纸,有的连报纸都没有,直接用木板钉死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木门,没有锁,连门閂都没装。
屋子里堆著发黑的被褥和一副缺角的桌椅,可炉子里的火却烧得很旺,火焰舔舐著铁皮炉壁,旁边蹲著一个人,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条脏兮兮的工装裤,正在往炉子里添煤。
理察注意到了他的光头,在炉火下泛著光,而他脚下堆著一袋好煤,块大,黑得发亮。
理察咬了咬牙,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把转轮手枪,几步跨进门槛,用枪口抵住了加文的后脑勺。
“別动。”他可以把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林子里的野狼。
加文没来得及转身,他的手里还捏著一块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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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加文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要抢劫的话,就自便吧。!床头那条汗衫別拿,我明天还得穿。”
理察没有说话,枪口稳稳地顶著他的后脑。
加文试探著把手里的煤块扔进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们,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別处碰碰运气”
加文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枪口立刻顶紧了他的皮肤。
“別回头。”
理察的拇指扣上了击锤。
咔。
加文的脊背僵住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快,刚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硬气,瞬间无影无踪。
“別別开枪。”他的声音变得侷促而紧张,甚至把两只手全举了起来,“我说我说,是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
加文的声音发抖,但吐字还算清楚:“格林伍德先生说只要我带人去打那个爱尔兰佬一顿,就让我回工厂干活,我我三个月没工开了,我没办法”
“他让你回工厂?”理察冷笑了一声,“他骗你的,格林伍德不会用一个有案底的人,你替他干脏活,事后他会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加文的肩膀耸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让你干什么?”理察接著问。
“没没有了,就打一顿,就这一件事。”
理察把枪口往前顶了顶,加文的头被迫往前低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炉壁的铁皮。
“我再问你一遍,他还让你干什么?”
“冷静!冷静,你这样我想不起来”加文的手开始发抖,在空中的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他还说”加文咽了一口唾沫,“他说过几天,让我找两个人,深夜去烧別人的厂子。”
理察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烧谁的厂子?”
“布雷还是什么的,在莱姆豪斯。”他急切地回忆著。
“什么时候?”
“两三天之后!”加文毫不犹豫地回道,“人我已经找好了,你別杀我,我明天就让他们俩滚蛋!” 理察死死掐住了那把手枪,他知道十九世纪的工厂竞爭没有那么体面,但是派人烧掉对手的厂子,他做梦也没这么想过。
他考虑了一下加文的提议,开口说:“不用,让他们来。”
“什么?”加文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让他们按原计划来,两天之后的深夜,让你的人去烧布莱恩的厂子,”理察的枪口始终抵著他的后脑,“但是你要让他们从工厂的南面来,告诉他们那儿没人值班。”
“你,你到底是谁?”
“別问我是谁,”理察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的小命就保住了,否则”
“我做,我做!”加文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但被雨声压住了,“我什么都听您的!”
“很好,现在走到炉子边,双手扒墙。”理察命令道。
加文慢慢站起,挪动脚步,把双手按在那面剥落了灰泥的砖墙上。
“现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不完不许回头。”
“什么,报告!我,我数不到一百。”加文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军训。
“那你能数到几?”
“五十?”他这一句又低了下去。
“那就数两次,”理察退后两步,“现在开始!”
加文如蒙大赦,赶紧开始数:“一、二、三”
理察缓步退到门口,接著一个侧身闪了出去,把门掩上。
他把枪收进大衣內袋,一把扯下面巾,转身走进了巷子,身后还传来加文颤抖的声音:“十一、十二、十三”
理察不敢久留,他快步穿过石板路,雨越下越大,他的身上冷得刺骨。
拐过巷口,他终於把那间破房子甩在了身后,但他眼前不远处却站著一个人。
傲人的身高和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著边缘流淌,在他脚边匯成一小片水洼,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铜像,不知道等了多久。
是汉斯。
理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