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里內斯炮兵场位於泰晤士河匯入北海的咽喉处,地表坚硬的冲刷平原在经年累月的重炮轰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灰色。
隨处可见炮弹砸出的深坑,坑底积著铁锈色的泥水,有的边缘还散落著熟铁的碎屑。
两门大炮並排放在发射阵地上。
左边那门是海军正在装备的前装炮,炮口粗大,外圈套著熟铁卷製成的加强箍,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苏打水瓶。
右边那门是理察的铬镍特种钢后装炮,炮身更苗条些,线条流畅,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靶区的海滩上按照距离依次排列著一排排装甲標靶,而在三公里处,一块巨大的装甲板脱颖而出,它比周围的標靶大出一圈,好似一堵城墙。
理察早就做好了调查,那是用来模擬帝国海军“大力神號”的装甲,九英寸熟铁、十英寸柚木背衬、一层一点五英寸的钢板,三层结构被巨大的螺栓固定在一起。
號称大英帝国海上最强战舰的护甲,此刻就静静地立在三公里外的海滩上,等著被击穿,或者证明自己的不可撼动。
炮阵掩体后的高地上,人群三三两两地站著。
理察一眼就认出了格莱斯顿和阿姆斯特朗,他们站在最前面,正在低声交谈。
在人群中,理察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站在格莱斯顿的左手边,理察曾在海军与陆军俱乐部和他见过面、喝过酒,理察对他的出现並不意外。
卡维尔身旁站著一位略有禿顶的军官,额头高而光亮,神態居高临下。
理察在太多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態,他要么是个海军的高官,要么就是自由党的贵族。
军官旁边,是一位头髮灰白的学者,看上去与军官年龄相仿。
他的连鬢胡修剪得很整齐,但眼神极为平静,如同早已阅尽世间所有的奇蹟。
他背起双手,打量著那门新炮上和远处的標靶,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显得孤僻而格格不入。
理察快步走上前,开口道:“抱歉,各位,我不算来得太晚吧?”
格莱斯顿笑著摆了摆手:“不用自责,理察。你来得刚好,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阿姆斯特朗附和道:“当然,大家都对我们的新炮激动不已。”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军官们,有人端著望远镜看那门新炮,有人直接蹲下来用手去摸炮管的表面。
理察从容地笑笑,但他的余光注意到了那位军官,当阿姆斯特朗说“大家都激动不已”的时候,他反倒是把头微微仰起,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不是期待,是挑衅。
格莱斯顿伸出手,朝左手的方向一展:“这是爱德华·卡维尔,战爭大臣。”
理察走上前,与他热切地握手。
“我们早就见过。”卡维尔说,“我以为你的专精在轻武器上。”
“一个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理察说著,又瞥了一眼那位军官。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连下巴绷出了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格莱斯顿侧过身,介绍这位军官:“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坎贝尔爵士,皇家兵工厂的主管。”
理察上前伸出手,坎贝尔的动作却很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握,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象徵性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飞速收了回去。 “我从阿姆斯特朗爵士那里听到了你大炮的传闻。”坎贝尔挺起胸脯,“希望不是自夸。”
“当然不是,您放心。”
格莱斯顿没有在意这段小小的交锋,他走到那位白髮学者身边,语气里带著敬意:“最右边这位,是约瑟夫·惠特沃斯男爵。”
理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惠特沃斯,这个名字足以与布鲁內尔、史蒂芬森父子相提並论,十九世纪最杰出的机械工程师之一。
他发明了惠特沃斯螺纹,標准化的螺纹系统,让全世界的螺母和螺栓终於能拧在一起,他的测长机精度可以达到万分之一,如果十九世纪的精密测量要出一本教材,他的名字必须写在第一页。
惠特沃斯没有伸手,只是朝理察浅浅地点了一下头,但他眼中的那潭深水似乎泛起了涟漪。一个在工程领域登峰造极的人,对一项他还没有亲眼验证的技术,唯一合理的態度就是:让我看看。
理察没有觉得被怠慢,一个在工程领域登峰造极的人,对一项他还没有亲眼验证的技术,唯一合理的態度就是:让我看看。
阿姆斯特朗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军官们,开口说道:“那我们別再浪费时间了,大家都等不及了。”
理察环顾四周,人们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流连忘返地摸著那门新炮的炮管,惊讶於它是如此的光滑。
“没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给大家一个惊喜。”理察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身后的隨行工人挥了一下手。
两个工人抬著一只木盒走上来。
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角的黄铜包边在阳光下闪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