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皇庄的后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苦味和木柴烧焦的烟熏味。
堂屋内，鸡飞狗跳。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里衣，袖子高高挽起。他蹲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对着炉门死命扇风。
火星子夹杂着黑灰，扑了他一脸，连下巴上的胡须都燎卷了几根。
朱橚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材，急得满头大汗。“父皇，您让太医院的人来煎吧，火候得精准。您这火太猛，药性都要熬没了！”
“滚一边去！”朱元璋一蒲扇拍开朱橚的手，瞪着眼睛骂道，“那些狗东西，咱不放心！当年在濠州城，咱发高烧，就是鼎臣亲手给咱熬的草根汤！今天这药，必须咱亲自熬！”
床榻上，汤和虚弱地睁开眼。
看到这一幕，他惊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
“陛下！”汤和声音嘶哑，挣扎着想坐起来，“你让医师煎药就行了！您万金之躯，怎能干这烧火丫头的活计！”
朱元璋听见动静，立刻扔了蒲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快步走到床前，一把将汤和按了回去。
“少给咱放屁！”朱元璋板着脸，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喜色，“咱还指着你早日好起来给咱种红薯呢！今年咱们钟山那几亩地都还没翻呢，你想偷懒门都没有！”
汤和看着满脸黑灰的朱元璋，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扯出一丝苦笑。
他转头看向床脚。
汤軏顶着两个黑眼圈，衣服皱巴巴的，正魂不守舍地杵在那里。
“汤軏，傻站着干啥呢！”朱元璋踹了汤軏一脚，“赶紧扶你爹起来，准备吃药了。”
“啊？好，好！”汤軏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去扶汤和的后背。
汤和却一巴掌拍开儿子的手，冷着脸呵斥：“汤軏，你去忙吧。陛下和周王都在，还有十几个太医院的守着。你有事就去办你的差，不用在这里守着咱。”
汤軏愣住了，眼泪唰地掉下来，“爹，您都这样了，我还能去哪办差啊！”
朱元璋也怒了，指着汤和的鼻子骂：“老东西，你说什么屁话！太医院那帮废物能和你亲儿子一样吗？”
汤和深吸了一口气，毫不避讳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陛下。”汤和声音不大，语气却极其坚决，“汤軏现在在司农伯张闻道手下办差。眼下刚过完年，马上就是春耕。这几天正是各县分发红薯苗、落实农田的关键时候。可不能让他在咱这病榻前误了事，百姓的生计要紧！”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元璋盯着汤和，眼中的怒火慢慢散去。
“行。”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汤和，声音有些沙哑，“汤軏，听你爹的。去换身衣服，滚去司农局当差。红薯种不好，咱打断你的腿。”
汤軏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门外，寒风卷着雪花吹进来。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
朱允熥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走入房内。他看了一眼满脸黑灰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汤和，眉头微微一挑。
“爷爷，您这造型，准备去街头卖烤红薯？”朱允熥解下大氅递给蒋瓛，语气轻松。
朱元璋老脸一红，瞪了孙子一眼，“少打趣咱，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汤爷爷。”朱允熥走到床前，从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医学院刚提炼出的一批极品参精，对吊气血有奇效。”
汤和扯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多谢殿下惦记，老臣死不了。”
“您当然不能死。”朱允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春耕马上要开始了，孤还等着您去钟山皇庄剪彩呢。”
“你小子眼角藏着笑。”朱元璋把布巾扔回盆里，“又有什么好事。”
朱允熥语气平缓，“之前派去极东海域的探索船队，回来了一艘。”
朱元璋眉头一挑，“极东？找到了你说的那个新大陆？”
“找到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这可是大喜事！”
“船是烂的。满船一百七十六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十三个。缺胳膊断腿，没一个囫囵人。”朱允熥眼神极冷，“带队的千户，瞎了一只眼，瞎眼的地方插着半截生锈的铁钉。”
房内瞬间死寂。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站起身。汤和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丝丝凶光。
朱元璋声音发寒，“谁干的？”
大明水师如今在南洋横着走。郑和的舰队装配着线膛炮和开花弹，见谁灭谁。什么人能把大明的探索船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