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本学士从一堆草药中抬起头,他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有人在跑。
他放下手里的药臼,擦了擦手。
伊丽去拿水了,姬琪在熬药。
橘红色的光把帐篷照得半明半暗。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咆哮武士背著一个人冲了进来,那个人的头耷拉在武士的肩膀上,双手垂著,整个人像一袋没有骨头的肉。
武士把人放下来,科本才看清那人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肋,一箭在后心,后心那一箭插得最深,箭头完全没入皮肉,只露出一截箭杆在外面。
几个阉人治疗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脖子,摇了摇头。
另一个人把箭杆上的血跡擦掉,看了看箭头的深度,也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背著伤者的咆哮武士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阉人治疗师摇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弯下腰,抓住伤者的胳膊,准备把他背出去。
一个斥候的命,不值得皱一下眉头。
“慢著,可以让我看一下吗?”科本喊了一声。
那个咆哮武士停下来,转过头,看著科本。
他的目光从科本灰白的头髮移到他的鬍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你不是阉人!”他的声音里满是狐疑。
“佛戈卡拉喀亲自让我来治疗师大帐治疗伤者的。”科本的声音很稳,虽然他在撒谎,但是他用力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以把他交给我的助手。”
说完他看了看伊丽和姬琪。
那个咆哮武士有些狐疑。
他看看科本,又看看伊丽和姬琪。
两个女孩站在那里,她们的年龄加起来可能还没他大,武士犹豫了几息,但还是把伤者从肩上放下来,交给走过来的伊丽和姬琪。
两个女孩十分吃力地把伤者拖到一边的毛毡上,伊丽把他的身体放平,姬琪把他的头垫高,她们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科本走上前,蹲在伤者身边。
他先看了看那三支箭的位置。
左肩那一支是轻伤,擦过骨头,没有伤到动脉,肋下那一支断了,箭杆只剩下半截,箭头还嵌在肉里。
最麻烦的是后心那一支。
他用手轻轻按压伤者后心的伤口周围,瞬间判断出箭头偏了,看似扎到了心臟,其实没有。
没有人比科本还要了解人类的构造,他对於心臟的位置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见过的心臟比任何人都多。
“这位——战士,请问佛戈卡拉喀是开始攻击维萨戈了吗?”科本一边查看伤者的伤口,一边询问那名咆哮武士。
“没错。”武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很倒霉,卡拉喀派我把这个受伤的斥候送回来。”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满,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伤者,摇了摇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治疗师大帐。
科本学士先將伤者肩膀和肋骨位置的箭徒手拔出来。
左肩那一支插得不深,箭杆只有两寸没入皮肉,他用手指捏住箭杆根部,轻轻一拽,箭杆带著一小块碎肉出来了,血涌了一下,但不凶。
右肋那支断箭麻烦一些,箭头卡在两根肋骨之间,他转动箭杆找角度,听到骨头髮出的细微摩擦声才往外拔,箭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团暗红色的血块。
他迅速用止血药膏封闭伤口。
那药膏是他从弥林带来的,用没药、松脂和蜂蜡熬成,顏色发黑,质地粘稠,像是在锅里煮过的天然沥青。
他用手指挖了一大块,抹在两个伤口上,然后撕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这些都是轻伤,不用顾及什么。
而且对方已经昏死过去了,不用担心他会挣扎。
那人的眼睛闭著,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然后科本仔细观察插入后心的箭,那支箭插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间,箭杆歪向左侧,说明箭头撞到了骨头后改变了方向。
“姬琪,把匕首递给我。”科本没有抬头。
“给你。”说话的却是伊丽。
科本抬起头,接过伊丽递过来的匕首。
那匕首是科本自己的,刀刃很薄,是他用来做解剖的那一把。
他看了一眼姬琪,发现姬琪神色恍惚。
“姬琪,你先去旁边休息吧。”科本说。
姬琪还是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还是盯著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她必须看的东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某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抽搐。
科本看了她两息,然后转向伊丽。
伊丽点点头,走到姬琪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像是某种她们之间才懂的暗號,姬琪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跟著伊丽走到帐篷的另一边。
伊丽把姬琪按在一堆旧毛毡上坐好,然后转身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