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行的商人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十几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不时有人朝正堂的方向张望。
林月儿坐在椅子上,目光不时瞟向正堂的门。
正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紫袍的少年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天的朱由检穿了一件紫色亲王常服,袍服上绣着五爪金龙补子,腰间系着白玉带,头戴翼善冠,显得威仪非凡。
他的身后跟着六个人,鱼贯而出。
孙传庭、骆养性、曹化淳、沉廷扬,这四人不少商人都已见过,并不陌生。
但随后出现的两个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州知府徐吉,海道副使史树德。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徐知府?他怎么来了?”
“还有史大人,海道副使也来了……”
“信王这是要做什么?”
林常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徐吉是广州知府,管着地方政务;史树德是海道副使,管着海防和涉外事务。
这两个人,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军职,都是信王整顿市舶司和海上贸易不可或缺的助力。
信王把他们拉到主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但有皇命,还有地方上的支持。
“草民叩见殿下!”在场众人见到朱由检,纷纷下跪行礼,朱由检则来到主位后遥遥抬手,身后的王承恩便高声唱道:“信王殿下让诸员外免礼,请起。”
“谢殿下!”
朱由检见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后,率先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商人们纷纷落座,庭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位,”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聆听着,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本王到广州已经二十多天了,这些天本王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想。”
“看什么?看市舶司的帐目,看码头的货物;听什么?听官吏们的话,听商人们的话,听百姓们的话;想什么?想市舶司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想怎么才能把它管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本王今天请诸位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摊派的,本王是想告诉诸位一件事——从今天起,市舶司的规矩要变。”
“怎么变?本王不跟诸位说空话,先让新上任的市舶司署理提举给诸位念一念新税则。”
他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会意站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信王府整顿广州市舶司税则:第一条,市舶司税收,陆饷改按货值抽税为按利润抽税——商人报关时,须如实申报货物进价、售价、运费、损耗,市舶司按核实后的利润抽取十分之一、至于引税、水饷等则不变;
第二条,市舶司统一发放税单——商人完税后,领取税单,凭单放行,终止一切‘报效’、‘报水’、‘进奉’为名的不法索贿;
第三条,除码头费和仓租费保留外,取消市舶司历年增设的一切苛捐杂税,包括但不限于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等等;
第四条,市舶司设立申诉处——商人若遭遇勒索、叼难、不公,可向信王府直接申诉。”
孙传庭念完,庭院里原本就安静的氛围此刻鸦雀无声。
按利润抽税——这是商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税是按货值抽十分之二的,不管你是赚是赔,都得交,如此苛税将许多商人逼上了走私的道路。
现在按利润抽税,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不赚钱不交税——会算帐的商人便会清楚,比起海上走私、冒着被海寇吞货的风险,十分之一的利润税更为划算。
这样许多原本在外岛私下交易的商人便会重回市舶司交易。
原本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这些名目繁多的收费,都是李怀心巧立名目刮出来的。
每一笔都不多,但加起来,占了商人成本的一大块,现在全取消了,商人们的负担能减轻不少。
统一税单——以前货物在市舶司完税后没有个凭证,时不时会遇到奸吏刁钻,反复征税,现在一张税单管到底,市舶司的官吏不得重复征税,商人们的综合成本又能降下来一大截。
设立申诉处,可直接向信王府申诉——这意味着以后谁再敢叼难商人,商人可以直接去找信王。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鼓起掌来。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心中惊讶翻江倒海,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个年轻王爷如何舍得如此大手笔的改革?
她只是粗略算了一下,这番折腾下来,如果交易金额不变,市舶司明面上的税收一下子要减少一半。
这信王殿下如此有信心,减少的税收可以通过增加的交易量弥补回来?
说实话她没有信心。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一个姓吴名综的老板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来自他胯下突然后推的椅子。
周围的商人们都看向他,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