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素走下城头的时候,晚霞正浓。
他的左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下一级台阶,伤口就扯得生疼。
林察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一只有一种麻木的空白。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心存侥幸了。
“备船。”许心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夜突围。”
林察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令。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许爷!许爷船!外海有船!”
许心素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台阶上,语气疲惫:“又是郑芝龙的船?他还要调多少船来。”
“不是!不是郑芝龙的船!”哨兵的声音在发抖—
“是青色的旗!青色底子白色字—是广东的旗!是信王的旗!”
许心素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了,转身转得太急,整个人跟跄了一下。
林察一把扶住他,他却甩开了林察的手,一璃一拐地往城头上爬。
他的动作笨拙而急促,几乎是在连滚带爬。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一士兵们挤在垛口前面,伸长了脖子朝外海望。
许心素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兵,双手撑在墙垛上,朝外海望去。
晚霞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在那片金红色的尽头,一排桅杆正从海平在线缓缓升起。
先是桅杆,然后是帆青色的帆,帆上绣着白色的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字写的是什么,但许心素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什么。
紧接着,第二排桅杆出现了,然后是第三排。
一艘、两艘、三艘————三艘大船排成一列纵队,船舷对着中左所的方向,在它们身后,更多的船只正在从海平在线涌现—广东水师的战船,桅杆上挂着大明的军旗。
许心素的眼框忽然湿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了胡子里。
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
“殿下果然没有骗我。”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许多,要让全城的人都听见。
“殿下果然没有骗我!”
城头上的士兵们开始欢呼。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下来朝南方磕头。
许心素没有管他们,他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指着林察大吼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上船!把能开的船全开出去!咱们跟信王殿下,里应外合!”
黄宝全站在南洋号的后甲板上,两手死死攥着一根缆绳。
他的岗位在主枪后方的绳索台,负责在船长下令时和其他三个绳手一起调整后枪帆的角度。
这份差事不算体面一不如炮手威风,不如甲兵能打,甚至连厨房里削土豆的伙夫都比他有存在感,不过黄宝全全然不在乎。
从白鹅潭的胥艇上被招募进商行船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跟着舰队出海打仗,光是能站在这么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光宗耀祖的事了。
可当炮窗打开的那一刻,他还是后悔了。
南洋号左舷的炮窗一扇接一扇地翻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炮舱里传来赵炮长沙哑的吼声:“装填——瞄准等旗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甲板传上来,闷闷的,象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鼓声。
黄宝全伸长脖子朝外海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海面上黑压压的全是敌人的船,数不清有多少艘,只觉得整个海面都被填满了。
那些船的桅杆密密麻麻地插在水面上,象是在海上凭空长出了一片没有叶子的枯树林。
最近的那几艘快船正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速度快得吓人,船头上的海盗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举着钩爪和跳板,嘴里发出谁也听不懂的怪叫。
“黄宝全!你发什么愣!”绳索台的头儿是个名叫陈老铁的五十来岁老兵,一脚踹在黄宝全的小腿上。
“等一下船长下令转帆,你要是慢了半拍,老子把你扔下去喂鱼!”
黄宝全被陈老铁踹得一个趔趄,心里怕死了这个整日欺负他的老兵,赶紧攥紧了手里的缆绳。
他的脑子里此刻翻来复去只有一件事死了死了死了,女儿还小,他出来当甲兵是为了多挣几两银子养家,可不是为了把命丢在海上的。
万一自己死了,老婆跟别人跑了,继父欺负自家女儿怎办————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船已经在阵前了,他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掉。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巨响——
十二门红夷大炮和三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的声音撞在一起,撞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声墙,从南洋号的龙骨传上来,震得黄宝全脚底板发麻。
他的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左舷方向喷出了一排火光,整艘船往右晃了一下。
半炷香之前。
郑芝龙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远镜贴在眼前。
他刚刚目送俞咨皋的福建水师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