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三月十六日。
中国台湾,大员。
热兰遮城的外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这座荷兰人花了数年时间建造的城堡是一色的欧洲制式—菱形的棱堡,交错的射击孔,厚实的穹顶仓库。
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大员的第三任长官,也是历任长官中最年轻的一个。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在远东待了七年,经历过澎湖之役的溃败,也见证了公司在日本、吕宋、巴达维亚之间铺开的那张贸易网络。
窗外传来几声炮响,那是城堡的炮手在做例行操练。
炮声在城堡的墙壁之间回荡,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微微发颤。
——自去年秋以来,闽粤沿海局势已发生令人忧虑的变化。
此前,郑芝龙将军的舰队在海峡中占据绝对优势,本公司与其订有口头协议,定期以优惠价格获得生丝与瓷器。
这一协议在过去数月中维持了本公司驻大员商馆的运转。然而,局势已变的更加棘手0
今年三月初,郑将军率部围攻厦门,试图一举击溃盘踞福漳一带的海商许心素。
行动初期进展顺利一郑将军连下金门、漳浦,将许心素残部围于中左所,但就在胜利唾手可得之际,情况急转直下。
他停下来,把鹅毛笔搁在笔架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字迹潦草的报告。
这是郑芝龙麾下何斌写来的密信,信上只说了一件事:信王朱由检亲率船队从粤海突入闽海,以战列线齐射撕开郑芝龙侧翼,许心素里应外合,迫使郑芝龙全军北撤。
————许心素未死,月港未破。更令人不安的是,就藩广州的信王朱由检已公开介入闽海战事。
这位藩王到广州不过半年,已集成了广州最内核的海商力量,并将其武装化一其在厦门外围投入的三艘主力战舰,装备了至少十二门红夷大炮,其火炮之精、射击之准、战术之成熟,与此前明军战船不可同日而语。
今年年初,郑芝龙将军在粤东偷袭此人时还游刃有馀,如今不过数月,其人已然拥有了主动出击并击退郑氏的实力。
以卑职初步估算,这位藩王目前至少拥有十到十五艘可投入作战的武装商船,且数量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行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而更大问题在于,本公司目前在东亚海域的军力严重不足,驻大员仅有战舰三艘,士兵不足三百人。凭借此等兵力,一旦粤闽海域再有大员本人都无法预料的风吹草动,不仅无力保护商馆安全,更难以在郑、许、信三方之间维持本公司的利益。
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信封。
信封上用荷兰语写着收件人一东印度总督扬·彼得斯佐恩·科恩阁下亲启,巴达维亚。
信使在第二天清晨登上从大员前往爪洼的商船。
那艘满载着丝绸和茶叶的商船升起帆,船头切开灰蓝色的海水,朝南方的巴达维亚驶去。
十日后,巴达维亚。
热带的雨季还没有结束,天空压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
东印度总督科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彼得·奴易兹从大员发来的信。。
科恩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白,但身体依然结实。
他在远东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商务员做到总督,经历过无数风浪。
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印度群岛海图,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公司的商站、
航线、炮台和对手的据点。
“信王。”他用荷兰语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发音生硬、语速很慢。
他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一去年秋天的时候,大员曾送来一份简报,说广州新就藩了一个藩王,整顿了市舶司,集成了当地商业行会。
那时他没有太在意,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简报。
科恩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得承认,这封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只有十七岁的皇帝的弟弟,在广州待了不到一年,就拥有了足以在海上与郑芝龙正面对撼的武装力量。
哪怕郑芝龙是在追击福建水师后疲惫受袭,这份胆略与决断也远非寻常的明朝官员可比。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公司在东亚的布局,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中国台湾。
中国台湾往北可以通日本,往南可以通吕宋和巴达维亚,往西就是福建和广东整个东亚贸易的十字路口。
如果信王真的在粤海坐大,联合许心素控制闽海贸易,那中国台湾的商馆就会成为一座孤岛。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睁开眼睛,朝门外喊了一声。
“叫秘书来。”
秘书是个戴眼镜的年轻荷兰人,手里拿着纸板和鹅毛笔,推门进来后看到总督的表情,立马知道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记录。
科恩口述了回信。
他没有象往常那样先问候对方的身体健康,直接切入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