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虎头门水寨。
卯时三刻,晨雾还没散尽,操场上的露水打湿了兵丁们的草鞋。
金国凤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两名王府护卫,一个捧着名册,一个按着腰刀。
台下稀稀拉拉站了三百多人一这是他上次点卯后重新编组的兵丁,按哨分成六排,每排五十馀人。
他翻开名册,开始逐一点名。
念到第六个名字时,操场上没人应声。又念了几个,还是没人应。
念到第十一个时,寨门方向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三个百户从营房方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冯,是左哨的一个百总,身上的号衣敞着领口,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隔着好几步就能闻到一股子酒气。
“站住。”金国凤合上名册,目光落在那三人脸上。“卯时点卯,你们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冯百总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在嘴角蹭了蹭口水痕迹,然后咧了咧嘴,抱拳道:“守备恕罪,昨夜几个老兄弟和末将多喝了两杯醒得迟了些。”
他说话时舌头还有点大,酒嗝压都压不住。
金国凤没有发怒,他只是看了旁边的书办一眼,示意他将三人的姓名一一登记在册。
然后他将迟到三人晾着,继续点卯。
冯百总三人面面相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那么杵在队列旁边,脸上的酒意被晨风吹散了几分。
点完最后一页,金国凤合上名册,然后对台下说道:“各哨带开,按昨日布置的科目操练。”
兵丁们在各百总的带领下散开,操场上响起零星的号令声。
他这才走到冯百总三人面前,脚步不疾不徐,踩得砂土沙沙作响。
“昨晚喝了多少?”
冯百总挤出一个笑:“不多不多,就几碗————”
“明日再点卯,不到的就不用来了。”金国凤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怒骂也没有威胁,说完便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连头都没回。
冯百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金国凤的背影消失在寨墙拐角处,酒彻底醒了。
身旁另一个迟到百总低声问:“老冯,这新来的金守备来真的?”
冯百总沉默了一会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道:“明日卯时,早点起来。”
码头上,钱江涛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金国凤让他今天穿便服,不要穿甲,两人一起检查港内的战船。
虎头门水寨在册战船共计十三艘,停泊在港内的有八艘,其馀五艘据各百户说“在外巡哨”。
金国凤没有追问那九艘船的巡哨路线—时候未到。
两人登上一艘靠在码头边上的广船。
这艘船在帐册上登记为“虎巡三号”,二百料的小型战船,配有佛郎机炮二门、鸟统十支,船龄标注为“八年”。
金国凤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甲板上的木板,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摸了摸船舷栏杆的榫头,榫头松得能晃动。
他直起腰,指了指舱底:“钱兄弟,你看看这个。”
钱江涛蹲下身,观察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脸色阴沉:“这船上的木料已经开始腐朽了,要么是船龄严重虚造、要么便是防水油料涂抹的不足。”
金国凤又带着钱江涛又检查了两艘靠在码头边上的战船。
最里面那艘稍大,帐册上写的是“虎巡六号”,三百料。
若只看外观,这船身还算整洁,帆缆也收拾得利索。
只是金国凤却直接钻进底舱,拿木槌逐舱敲击隔舱板一敲到第三间时,声音骤然变闷,板面渗出一股腥潮气。
钱江涛拔出匕首在缝里一撬,里面霉烂的木屑簌簌直落。
两人走上甲板,金国凤的脸色比上船时更沉了几分。
这几艘船在帐册上都记着“堪用”,实际上能出海的不到一半。
多年来上面拨下来的修船银子,就这样被下面的人一层一层地吃掉,最后落实到船坞里的只剩些糊弄人的表面功夫。
从码头下来,金国凤没有立刻回营。
他独自走到水寨后山一块伸向海面的礁石上,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
他还没走下礁石,营房那边就来了人。
千总马国柱派了个亲兵来请,说晚上在私宅设宴,为守备接风洗尘。
马国柱是虎头门水寨资格最老的千总,在水寨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三哨人马。
前几日他点卯的时候,这位马千总恰好”出海巡视了,今日方才归营。
金国凤知道这顿饭躲不掉,便对那亲兵点了点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马国柱的私宅不在水寨内一他在虎头门外两里处置了块地,盖了一进三间的青砖院,屋前栽着两棵芒果树。
这座院子比水寨里任何一间营房都阔气,正堂里挂着幅字,落款据说是一个致仕多年的广东按察副使。
金国凤到的时候,马国柱已经等在门口,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