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的脚步轻快了些,眼框还微微泛着红,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她停了一步,用袖子又擦了擦眼角,确认没有泪痕后才继续往下走。
王承恩看着她从身边经过,低眉垂手,侧身让开半步。
等林月儿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上才传来朱由检的声音。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整了整衣袖,快步登上楼梯。
他走上顶层时,看到朱由检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朱漆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珠江上。
江面上的船帆在午后阳光下如一片片白色的羽毛,商行的武装商船正在江心调头,炮窗依旧开着,炮口泛着冷光。
王承恩在朱由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出声打扰信王殿下的雅兴,只是垂手侍立。
朱由检忽然开口了。
“你来广州快一年了。”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不急不缓,“你觉得这座城有什么变化?”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殿下只是在看风景,没想到忽然问起这个。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殿下既然问了,奴婢就斗胆说说。”
“奴婢每个月都要出府采买几回,去年刚来的时候,东濠的铺子过了午就没什么人了,掌柜们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打瞌睡————现在不一样了,辰时开门到酉时打烊,铺子里客人就没断过。”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王承恩见他没有不耐烦,胆子大了些,继续说下去。
“奴婢常去的那家粮油铺子,去年只有一间门面,掌柜的带着个伙计,搬米搬油都是自己干。”
“前几天奴婢又去了,吓了一跳—他把左右两间铺子都盘下来了,打通了墙,雇了六个伙计,门口还挂上了南洋商行联号的黑底金字的匾额。”
“那个掌柜的跟奴婢说,以前他的米油主要卖给街坊邻居,一天卖不了几石,这大半年来码头上每天都在加人、如今已多出来大了几千号人一装货的、卸货的、修船的、护航的,都是吃饭的嘴。”
“光是他一家铺子,现在一天能卖掉十几石米。”
“还有一件事。”王承恩顿了顿,“去年秋天奴婢去城西那家玉器铺子给殿下挑生辰礼,前两天奴婢又路过,那铺子里挤满了人一都是些生面孔,听口音有福建的、有浙江的,还有几个嘀嘀咕咕说番话的。”
“掌柜的说这些新主顾都是跟着海船来的外地客商,来了广州就不想走了。”
朱由检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
“你倒观察得仔细。”
王承恩赶紧低下头:“奴婢就是————就是买个菜,顺便看了几眼。”
朱由检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但王承恩却看到了。
他发现殿下近来笑容比从前多了些一虽然殿下整体还是不苟言笑,不过每回笑的时候目光会变得柔和些,不象刚来广州时那样总是绷着一张脸。
“奴婢还有句不该说的话。”王承恩低声说。
“说。”
“奴婢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从京城跟到广州,没几个真正把心思花在正经事上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唯独殿下您不一样,您是真在想怎么让这地方变好。”
朱由检笑了笑,打趣道:“我们的王伴儿真会说话,拍马屁功夫愈发深厚了。”
王承恩赶忙要跪下,正打算辩解,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由检朝王承恩轻轻抬手示意其站起来,片刻后沉廷扬从楼梯口冒出头来,怀里抱着一叠书册,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殿下。”沉廷扬行了一礼,把怀里的书册放在栏杆旁边的石桌上。
朱由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叠书册上,脸上露出笑意:“季明,这满江的春色都被你这帐本搅了。”
沉廷扬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晚生把帐本抱回去?”
“放都放下了,说吧。”
沉廷扬翻开最上面那本帐册,清了清嗓子。
“殿下,南洋商行天启七年第一季度一也就是正月到三月—一的总营收已经核完了,帐目分两块:贸易收入和护航收入。”
“贸易收入这块,第一季度共发出商船一百四十七艘次,比上个季度多了六十八艘次。到港一百三十九艘次,尚有八艘在途,已结算的总货值四十八万六千两,毛利润九万三千四百两。”
他翻了一页。
“护航收入,为商行以及其他商户提供武装护航共十六次,收护航费一万六千二百两。”
他合上帐册,抬头看着朱由检:“两块合计,商行第一季度总毛利十万零九千六百两,扣除各项开支和预留的修船基金,可分配的净利润为七万二千两,与晚生前天给殿下看的简报基本一致。”
朱由检拿起那本帐册翻看了几页,上面的帐目记得整整齐齐,每笔收入都有明细和经手人签字。
这种记帐方式是曹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