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与海盗的联军封锁持续到第七天,珠江口外的海面象是被抽干了生气。
所有商船都已缩回港内,从虎头门到濠镜澳的整片海域上,除了联军的巡逻船便看不到任何民船的影子。
零丁洋上只有海风推着空荡荡的浪头,一层一层地拍向岸边。
一百馀艘大小船只散布在封锁在线,远远看去象是海面上长出了一片枯死的树林,桅杆密密麻麻,帆却大多收着。
无事可做的水手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晒太阳,有的在船舷边上钓鱼,有的拿缆绳编网,有的干脆围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到了午后时分,甲板被晒得烫脚,海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虎头门的山影在热浪里扭来扭去,看久了眼睛发酸。
刘香坐在船楼的阴凉处,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这回跟着郑芝龙出来打濠镜澳,荷兰人给的五千鹰洋中,到他手上的也有一千多。
可银子揣在怀里,人却被钉在这里—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漂在海上喂鱼。
近百艘船几百号人,每天光是吃掉的米粮就是几十两银子,这些开销都是从联军公帐上走,虽说不用刘香自己掏腰包,可闲着也是白养人。
他把茶碗往船舷上一搁,正要闭上眼睛打个盹,桅杆上忽然传来了望哨的喊声。
“正东方向!有船朝这边来了!”
刘香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船首的位置拿起望远镜往东边看去。
一艘商船正从福建方向驶来。
那艘船的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箱,箱子上盖着油布,桅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号,看样式是漳州那边的商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伸长脖子朝珠江口方向张望,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撞进了什么地方。
“蠢货。”刘香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笑。
他把望远镜往怀里一塞,大笑道:“老子亲自去迎他们!憋了五天,就指着这一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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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出五艘快船从防区两侧包抄过去,全是吃水浅的鸟船,速度快得吓人,桨叶翻飞,在蔚蓝的海面上犁开一道道白浪。
那艘漳州商船的船主显然发现了正在逼近的快船,甲板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拼命想调转船头,但商船满载吃水深、转向极慢,船身笨拙地往一侧倾斜,速度却提不上去。
刘香的快船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开炮,在商船两侧捡起水花。
商船情知跑不掉,在海盗们的威胁下最终还是停了下来等待未知的命运。
刘香拔刀,带着两艘船粘贴商船的船舷。
跳帮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商船上的水手们举着刀不敢上前,船主跪在甲板上求饶,刘香看都没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搬货。”
一箱箱茶叶和生丝被搬上刘香的快船,每搬走一箱,海盗们就发一阵欢呼。
商船上剩馀的不值钱的杂物——米桶、咸鱼、破衣裳——被踢翻踩碎,散落在甲板上。
商船的水手们被驱赶到底舱,捆了手脚扔在堆满碎木屑的角落里,舱门被锁死。
里面的人开始砸门,有人在哭,有人嘶哑着嗓子喊饶命。
船主跪在甲板上不肯起来,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咚咚地响:“这位头领!货你们拿了,求您高抬贵手放人一条生路他连滚带爬往前蹭了几步,“小人船上有十二个伙计,都是泉州同乡,家里都有老有小刘香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只有残忍和嗜血。
他从腰间拔出短铳,抵在船主眉心。
那船主张着嘴,喉咙里刚发出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短铳便响了。
尸体仰面翻倒在船舷边上,脑后溅出一摊暗红色的东西,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淌。
“锁好。”
刘香把短铳插回腰间,示意所有人都回船。
底舱里的砸门声越来越急,有人在用肩膀撞木板,撞得铁锁咣咣响。
刘香走到船舷边上站定,从手下手里接过火把,掂了掂,随手丢进货舱的干火药桶堆里。
火药桶炸开的瞬间,整艘船的甲板被掀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从货舱口喷涌而出,沿着桅杆往上蹿。
底舱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便被火烧木头的僻啪声吞没了。
火苗吞没了船舱,吞没了桅杆,吞没了一切。
被烧断的桅杆轰然倒下,砸在海面上溅起一层带着火星的碎浪。
浓烟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腾空而起,象一个巨大的黑色柱子,数里外都能看见。
那柱浓烟在零丁洋上空升起的半炷香内,封锁在线的各方势力便都有了动静。
东侧施大瑄的最先有了动作,马上派人向刘香的座船打旗号询问情况。
刘香只回了八个字“已截商船一艘,已烧。”
施大瑄的船队随即离开了他原本的防线往东移动了数里,把巡逻范围扩大了一圈,显然是想看看能不能抓到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