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清晨,虎头门水寨。
晨光从寨墙的垛口间漏下来,照在伤兵营的砖墙上。
这是一排临山而建的瓦房,原本是水寨的粮仓,金国凤到任后让人腾空了改成伤兵营,铺了木板床,墙上开了通风窗,比从前水寨习惯把伤兵丢在漏风的草棚里强了不少。
军医老孙头蹲在门口熬药,锅里煮着三七和当归,苦涩的药味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几个轻伤的兵丁坐在门口晒太阳,骼膊上缠着布条,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削木头。
朱由检走进伤兵营的时候,门口的伤兵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坐下,不必多礼。”他抬手示意。
钱江涛跟在他身后,右臂还用布条吊在脖子上。
朱由检劝他回到广州养伤,他却执意不肯,表示要留在虎头门。
朱由检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走过去,问了几个伤兵的伤势和家里的情况。
他走到靠墙角的铺位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黄宝全正蹲在床铺上啃一块饼子,左肋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下面鼓鼓囊囊的还垫着药棉。
他的皮肤晒得和酱油一个颜色,一双小眼睛在瘦削的脸上转来转去。
看到朱由检走到面前时候他愣住了,饼子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嚼。
“黄宝全?”
黄宝全一把将饼子甩在铺上,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床板上哐当响了一声。“小人、小人叩见殿下!”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声音都在发抖。
朱由检示意他起来,目光落在他左肋的布条上:“伤怎么样?”
“回殿下!不碍事!就是被刮了一下,缝了五针。”黄宝全咧着嘴想笑,却因为紧张笑得比哭还难看。
“上回在中左所小人从头到尾都躲在甲板上不敢露头,这回至少敢拎刀捅人了。”
朱由检看了钱江涛一眼。
钱江涛点头道,低声道:“昨日属下的命是黄宝全救的,那时有一个海盗溜到属下身后,是黄宝全大吼了一声提醒了属下————”
“他喊了什么?”
钱江涛咧嘴笑了笑,“他喊的那嗓子整个甲板都听见了—妈祖不养闲汉子,王爷不养孬兵。”
朱由检扭过头看着黄宝全那副局促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女儿多大了?”
黄宝全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殿下还记得他有女儿。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这阵子住在岳母家,小的还老问爹去哪儿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挠了挠头。
“等打完这仗回去,小人想给她们扯两块花布做新衣裳,上回发饷的时候同铺的弟兄说濠畔街新开了家布庄,花色比从前多了不少。”
朱由检点了点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吃饼子的时候少说话,别把自己噎着。”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黄宝全又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抵在砖地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朱由检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伤兵营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个人围了过来。
之前躺在床上装睡的两个老兵翻身坐起来,凑到黄宝全铺前。
“宝全,殿下认识你?”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收不住的惊讶。
黄宝全还跪在地上,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小子行啊!”另一个老兵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早说啊,平时看你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有来历的!”
黄宝全被拍得往前跟跄了一步,站起身来本准备解释一番,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换了个得意的表情。
“那可说来话长了,话说————”
黄宝全在那里胡扯了一通,却是让周围的战友们深信不疑他与信王殿下有着某种牵绊。
他说了半天,只觉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
他忽然看到人堆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一是兵营里的老甲兵,姓陈,大伙都叫他陈老铁。
陈老铁早年也在疍艇上混过,后来上了岸当了兵,最瞧不起的偏偏也是昼民。
黄宝全刚分到这间营房的时候,陈老铁带头把他的铺盖卷扔到门口,说他身上一股咸鱼味,别熏着大家。
后来每次排队打饭,只要黄宝全排在他前面,他就会一把推开黄宝全的搪瓷碗,说着什么昼民吃那么饱干什么?又不上阵杀敌,诸如此类的侮辱话语。”
此刻陈老铁站在人堆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宝全。”他咳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