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抬头,就见李云帆推门进来,门轴没响,脚步倒轻。
“哟,李少侠。”楚岚搁下书,往椅背上一靠,眼皮都懒得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云帆笑着拱了拱手:“楚姑娘,别来无恙。”
顿了顿,“是周长老,他让天宇派的弟子添加清祟卫,当作历练,好些长老和弟子都来了。”
楚岚没接这茬。
她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江湖上有句老话,叫“看人先看身后三尺”。
身后没人,那话就得掂量着说。
“周蓉姑娘呢?”她开口,“怎么没一块儿来?”
李云帆都来了,周蓉能不来?
楚岚心里跟明镜般,问这一嘴,不过是走个过场。
“周师妹已经去了都司府。”李云帆说。
楚岚听完,脸上没起半点褶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蓉她爹如今是都司。
清祟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谁不得看他老人家的脸色?周蓉有个当都司的爹,还历练个屁?回家当大小姐不好么?
喝喝茶,逗逗鸟,没事儿了欺负欺负街坊小孩,那才是正经日子。
“那是好事。”楚岚把茶杯搁下,淡淡道,“如今咱们倒成同僚了。”
李云帆听出她话里那点不咸不淡的味儿。
他讪讪笑了笑。
那笑挂在脸上,但已经撑不起场面了。
两个人就沉默下来。
屋里没了声。
不是那种两个人各自忙活的沉默,是那种你把话说完了、说岔了、说错了之后,只剩墙皮子陪你一块儿发呆的沉默。
李云帆站在那儿,用脚趾抠鞋底。
他来找楚岚,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她。看完了,人还在,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张了。
他就开始没话找话,江湖上管这叫“打圆场”,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叫硬撑。
“楚姑娘,”他抬头环顾了一圈,“你这军库倒是气派……”
“恩。”
“年货备了吗?明川这边过年兴吃饺子,你习惯不?”
“还行。”
“我听说明川新城新开了家酒楼,做的酱肘子一绝,改天……”
楚岚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多冷,但李云帆话头一顿,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楚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李少侠,你初到清祟卫,该打点的事务不少吧?年关底下,各处都要拜会,别在我这儿眈误工夫了。”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你丫该走了。
李云帆脸上那点儿笑挂不住了。
他拱了拱手,嘴上还端着:“楚姑娘说得是,那我就不叼扰了。”
“慢走。”
楚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两个字扔出去,跟撵狗似的,话不多,劲儿足。
等李云帆出了门,楚岚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轻轻哼了一声。
什么人呐。
没事跑来扯闲篇,还空着手来。
你但凡提溜两斤果子、揣半只烧鹅,她还能留人多坐会儿,哪怕不坐,好歹看着东西的份上,话能说好听两句。
这瓜皮,屁也没有,简直就是在想屁吃。
她没再多想,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反正也没什么事,当甩手掌柜正好,起身,拿上披风,准备走人。
刚出军库大门,迎面撞上个生面孔。
那人二十多岁,身量不高,一身兵卒服裹在身上,见了她也不怵,上来就抱拳,那动作利索得不象个当兵的。
“敢问可是楚管队?”
楚岚脚步一顿:“我是,你是?”
“属下苏民,刚调来军库,给您做副手。”
话不多,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点拘谨倒不象是装的。
楚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苏民。
这名字她听过,前不久风无极提过一嘴,从别处调来的,犯了点错,发配过来的。
具体什么事,没说,她也没问。
“苏兄不必多礼。”楚岚笑了笑,“大过年的,你刚来明川,要是没地方去……”
她顿了顿。
“三十晚上,来我那儿凑一桌。”
苏民微微一愣,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一愣很短,短到换个人都未必看得见。
但楚岚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在江湖上滚过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抓人脸上的破绽。
“多谢管队好意。”苏民摇头,“在下喜清静,一个人待着就好。”
楚岚也不勉强。
她点了点头:“行,随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苏民抱拳道谢,转身走了。
他走路不带风,脚步压得低,后脚跟先着地,象个常年在暗处行走的人。
楚岚看着他背影,心说这人倒是真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比那个李云帆强多了。
李云帆那张嘴,跟漏了底的茶壶一样,不往外倒点什么就浑身不自在。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大步流星地走了。
除夕说到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