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煜把拜师礼送到后就准备离开,退后半步抱拳,嘴角挂笑:“礼已送到,曾某就不赖着蹭茶了。”
楚岚没接话,只抬手一压,示意他站住。
她人还窝在太师椅里,身骨软得没个正形,青衫拖地,眼皮一掀,眼尾往上勾了勾:
“明川这边厨子不错,来都来了,赏个脸吃顿便饭?”
话说得客气,嗓音也挑不出毛病,清清冽冽往人耳里钻。
曾煜一愣,摆手:“楚姑娘客气,饭就不吃了,侯爷另外交代了差事。”
他压嗓门,“我得南下蛮国,找那两个不长眼的孙子,事儿急,眈误不得。”
楚岚听见“蛮国”俩字,捏杯子的手指头僵了一瞬,也就一瞬。
她搁下茶盏,脸上没多馀表情:“侯爷的令,那就走你的,回来路过明川,我再请你吃饭。”
下巴一抬,送客的意思明摆着。
曾煜抱拳,转身就撤。
步子带风,后背绷得笔直,跟码头那会鼻孔朝天、恨不得拿脚后跟走路的德行,简直两个人。
楚岚窝在椅子里,看他影子被回廊吞干净,嘴角扯了扯,心里只剩一声冷笑。
大宗门的天骄,她见得多。
踩低的时候眼角都不夹你,捧高的时候笑脸能贴你脸上去。
势利得理直气壮,好象天底下就这规矩,谁不服谁傻。
而现在楚岚在候府身份比曾煜高一级,考核那会儿还压他一头。
所以曾煜见了她楚岚,那副臭脸自然端不住。
今天这笑,几分给侯爷,几分怵她,楚岚懒得算。
念头一扔,起身下阶。
青衫一卷,人没回廊里头。
……
两天后,蛮国,仙梦城。
曾煜杵在一座大宅门前,仰头盯着门楣上俩鎏金大字。
“秦府。”
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排场,侯府见了都得酸两句。
门房进去通传,半晌,一个绸缎袍子的中年人踱出来,步子慢得象遛弯。
曾煜眼皮一撩,不对劲。
走路没声,脚底板底下那青砖,连个灰印子都没蹭上。
很明显手上有功夫,底子不薄。
“曾少侠?”秦松笑呵呵抱拳,“请,里面请。”
正厅落座,分宾主。
丫鬟端茶上来,秦松端着盏子慢慢吹,目光一直挂在曾煜脸上。
曾煜懒得绕弯子,怀里掏出侯府玉牌递过去。
秦松接过,翻过来,覆过去,慢慢看。
正面瞅完翻反面,举起来对着灯照,末了还搁掌心里颠了颠,折腾得那盏茶都快凉透了。
曾煜稳坐如钟,一口茶都没动。
他明白,这老小子搁这儿拿腔拿调呢。
蛮国这旮旯,天高皇帝远,在这,侯府的招牌不一定比烧饼好使。
秦松这番做派,无非是在说:小子,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是条泥鳅你就别想翻出浪花来。
“曾少侠,”秦松总算把玉牌放下,慢条斯理地开了腔,“大老远的,是来我这儿讨碗水喝,还是……有别的事儿要办?”
曾煜不打弯,开门见山:“侯爷口谕,两个不长眼的东西逃进蛮国仙梦城地界,在下追过来拿人。”
“哦?”秦松端起茶碗,吹了吹面上的沫子,语气不咸不淡,“什么人物,值得刘侯爷府上亲自跑腿?”
这话说得轻巧,可曾煜瞧见,秦松端茶盏的手指头,暗暗用上了劲。
捏得紧了一分。
心里有事,手上藏不住。
曾煜一字一顿:“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里头的两个,人龙妖跟人虎妖。”
秦松端茶的手撂在半空,愣是没往嘴边送。
茶汤子在盏里晃了三晃,水波一圈赶一圈。
他脸上那副笑呵呵的土财主皮子,唰一下就垮了,眼底精光一窜。
“你莫扯把子?”秦松嗓门压低,“真是唐小龙跟唐小虎?”
“正是。”曾煜眯了眯眼,“秦先生认识他们?”
“认识?我熟得都快能给他们写传记了。”
秦松把茶盏往桌上一拍,茶水溅出来,他连擦都不擦,脸色一沉。
“这对双胞胎,在你们罗国江湖那就是俩行走的灾星,一夜屠尽云鹤宗满门,上到掌门下到伙夫,二百三十七口,一个没跑掉,收尸的回来三天没吃下饭,说那场面比杀猪场还惨。”
他深吸口气,眼睛里刀光一闪:“这种祸害窜进蛮国,要是撒起野来,我这地盘还过不过日子?我秦某人虽然不是啥善茬,但也不想家门口天天演凶案现场。”
“所以……”曾煜接上话头,“请秦大人帮小弟一把,把这两条泥鳅给捞出来。”
秦松没接话,沉默了一会,突然拐了个弯:“曾少侠可认识楚岚?”
曾煜心里咯噔一下。
楚岚?这秦松突然提起她干嘛?
虽然他脸上撑得住,但后背已经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