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侯爷大手一挥,八个干儿子全给他撒进吴枫州各道边关。
一夜之间,各道关隘换主将换得比青楼姑娘翻牌子还利索。
来明川的是刘盈座下义子,刘德福。
凶名在外。
明川清祟卫,校场。
楚岚立于点将台前,燕长空按刀站她身侧。
辰时刚过,日头晒得青砖泛白。
北风卷尘,扑脸如砂。
她等人,也在想事。
刘德福,十岁那年,半截柴刀,追人砍了三条街,在一肉铺门前把人剁翻,接着进了大狱,发配充边军。
从军之后,这人象开了刃,别人拿命换活,他拿命找乐。
杀俘,三千降卒说埋就埋,还奸淫敌军妻女,完事丢给亲兵轮着糟践。
他带的营,连战马看人都带三分阴狠。
这些全是温纳图万宋写信递来的。
楚岚对杜宋这人谈不上好感,但情报这玩意儿,不看白不看。
信末还夹一桩旧事。
前阵子在京城,周枫一枪把要挑战他的刘德福抽飞,势大力沉,人嵌进墙里,青砖裂开蛛网似的纹,刘德福陷在其中,半晌没动静。
后来被人从墙里抠出来,嘴角挂血,脸面丢尽。
这笔帐,是个人都不会忘。
她楚岚以前跟周枫混过,这事明眼人都清楚。
刘德福那点斤两,不至于当着全军的面跟她翻旧帐,但私底下使绊子,那是一定的。
所以这人为什么来明川,别人不清楚,楚岚心里很清楚。
可她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抬手整了整领口,灰鼠毛软软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更利落了几分。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她低声念完,风一卷,话音散尽。
校场外马蹄声骤起。
一队骑军涌入,打头那人骑乌骓,黑甲蒙尘,面容被土糊得失了轮廓,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目光扫过,新兵腿肚子发颤。
刘德福勒马,蹄铁蹭青砖,擦出火星。
他没有下马,鞍上俯视校场,目光寸寸碾过每一张面孔。
燕长空刚欲开口,被他一扬下巴截断:“点一百人,随我出城巡视。”
干脆利落。
没有寒喧,没有落脚歇息,连一口热茶都省了。
燕长空一步跨出,抱拳应声:“是!”
楚岚看他一眼,燕长空没回头,按刀跟上去。
马蹄声再度炸开,百骑卷尘而去,剩下一地发呆的兵。
楚岚站在原处,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营门外。
尘烟散尽,日头落回地面,烘得人发暖。
她嘴角动了动。
“行,留守就留守吧。”
转身往家走。
从校场到都司府,咬过两条街。
她哼着歌,词记不全,反反复复就那一句:“千杯酒已喝哈去,都叭醉,何况操风操雨……”
调子跑到天边,她浑不在意。
推开院门,丰燃老头已经架好锅了。
铜锅蹲在泥炉上,红汤翻滚,咕嘟咕嘟顶着辣椒段和花椒粒上浮下沉,辣香扑了一院子。
老萧头几个围坐一圈,筷子攥在手里,眼神跟着锅里的肉片走。
丰燃坐小竹凳上,拿筷子搅锅底,抬头看她:“哟,楚丫头,回来啦。”
楚岚在对面坐下,盯着那锅红汤。
汤面油光晃动,白气裹着辣味往上扑,熏得人鼻尖发痒。
“这天儿,”她没头没尾来一句,“涮锅正好。”
丰燃夹一筷子毛肚,进锅七上八下,烫得边角打卷:“老刘那边,派了哪路义子过来?”
“刘德福。”楚岚咔嚓咬断一片藕,脆响从牙关炸出来。
丰燃手一僵。
毛肚在筷头垂着,老了,他浑不在意,塞进嘴里边嚼边问:“那个刘德福?让周枫一枪钉墙上的那个?”
丰燃当时就在场,一提名,画面全回来了。
“恩。”
老头龇出一口黄牙:“得,戏台子搭好了。”
楚岚不接茬,又往锅里拨了几片羊肉。
肉进红汤,立马变色。
吃一口,她才开口问:“丰老,您那手活儿练得怎么样了?我可还等着我的神兵出世呢。”
“凑合吧,恢复点儿了,不多。”丰燃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
楚岚撩眼皮。
这老东西什么德行她门清,“有点”就是没有,“不多”就是压根儿没动。
她撂下筷子:“丰老爷子,我跟您说,您练手练费的那灵铁,都够铺满一条街了,那可都是花的我的钱。”
丰燃嘿嘿一乐,脸皮比锅底厚:“怎么着,有点心疼了?”
楚岚冷笑一声。
“不是有点,是非常。”
丰燃哈哈大笑,筷子朝她一点:“小气劲儿,等我手感找回来,你那神兵的材料我出一半,包你满意。”
楚岚没搭腔,低头涮菜。
铜锅咕嘟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