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透,皇城根底下已经车马响动。
一辆青篷马车从朱雀门拐出来,车轮碾着青石板,咯吱咯吱地响。
车里两个人对面坐着,一个是司天台监副周枫,一个是监正江侃。
江侃中年往上,脸白净,一双三角眼半搭着,手里捏枚铜钱,指节间翻来滚去。
“你那个楚侄女,今儿到荒河,明儿就进京了。”江侃开口,话里带着点懒劲
周枫靠车壁上,眼皮子都没掀,就“恩”一声。
江侃斜他一眼:“不去瞅瞅?”
“太熟。”周枫总算动弹一下,摆摆手,“见不见都一样,见了还得装客气,累得慌。”
江侃哈哈一乐,铜钱在指尖顿住,转眼又翻起来:
“你这话说得轻巧,你可没少在挑战者面前说‘明川少了你周枫还有一个楚岚’,如今人进京,你不去晃一圈,面上挂得住?”
周枫这才掀眼皮,目光顺车帘缝溜出去,街边早市蒸笼噗噗冒着白气,热腾腾往上拱。
他慢悠悠道:“我让她背锅,她让我背锅,见面多一回就多一笔烂帐,不值当。”
江侃不接这话茬,铜钱“叮”一声弹上半空,落回掌心稳稳当当。
他心知肚明,周枫嘴上说的是刘德福那档子事。
斩鳄王那一战,外头传的是周枫送楚岚一杆护身长枪,那枪直接雷霆万钧把昭明城城主府平了。
可送没送,江侃能不清楚?
不过这锅周枫倒接得顺溜,直接认了,说是他送的。
反正他周枫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这锅背着也就背着了。
江侃继续扯闲篇:“七皇子要娶蛮国四公主,京城这水,怕是要浑喽。”
周枫眼皮都没动。
“司天台不碰朝局。”
江侃嘿一声,斜眼瞟他,嘴角一撇:“你撇得倒干净。”
周枫不答话,捻了捻袖口那粒铜扣。
马车一颠,帘缝漏进半截晨光,正打江侃那枚铜钱上,晃了下。
江侃收钱入袖,整整衣领,起身要走。
脚踩上车辕,又停住。
回头,脸上嬉笑全收,正色道:“能打就打,打不过别硬撑,回来叫人。”
周枫抬眼:“滚。”
江侃哈哈一笑,蹦落车。
青布帘子一落,堵住城门洞子里灌进来的晨风。
马车继续往前拱,他杵路边,盯着车屁股越走越远,等拐过街角才轻轻哼了一声,嗓子里压出半句话。
“你可别死了啊。”
……
荒河上头,一艘三桅大船劈开水皮子往前拱。
甲板上挤着百来号清祟卫的弟兄,有挂船舷边的,有盘桅杆上的,一个个脖子抻得比长颈鹿还长,往两岸张望。
河道两侧楼阁越来越密,青砖灰瓦换成了朱漆雕栏,酒旗茶幡挂得跟万国旗一样花花绿绿。
“卧槽,那不会就是京城吧?”
“可不是!你看那楼,八层,比明川最高的还高一截。”
“这就不懂了,京城这地方,地比金贵,楼不往高了摞,人往哪儿塞?”
于跃海趴在船舷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忽然道:“兄弟们!听说京城教坊司有位花魁,生得象画里走下来的人,今晚谁跟我去瞧瞧?”
甲板上笑成一片。
“于头儿,您可省省吧,您那点饷银,连花魁的洗脚水都买不起!”
“买不起洗脚水,凑过去闻个味儿总行吧?”
哄笑声又掀起一层浪。
楚岚与茅斯并身立在船尾,甲板上那群糙汉子的浑话,两人全当耳旁风。
茅斯手捻花白胡须,眺着远处京城城郭影影绰绰浮在天边,浑浊的老眼底浮起几丝说不清的怅然。
“两年了,老朽整整两年没踏进过京城的门坎。”
楚岚没接这个话茬。
她目光越过层层桅索,落在三楼那扇紧闭的舱门上。
那是纳兰拉布的住处。
舱门前本应钉子似的杵着一个人,成天浪。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船刚拐进京城内河,成天浪人就不见了。
倒也不奇怪。
天子脚下,龙气镇压四方,血莲教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翻浪花。
楚岚收回目光。
河道往前一展,视野骤然扯开。
眼前景象象一记闷拳,结结实实擂在每一个外地来客的天灵盖上。
数百艘商船挤挤挨挨,旌旗遮天,桅杆林立,绵延出去望不到头。
最扎眼的还是那些画舫,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直戳天顶,檐下铜铃被风摇得叮当响,金漆彩绘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船上飘来丝竹声,断断续续,偶尔夹几声女子轻笑,软软糯糯,直往耳朵里钻。
甲板上忽然静了。
于跃海咽了口唾沫,又冒出一句:“我滴个亲娘……这船,怕不是银子打的。”
没人笑他。因为其他人嘴巴都还没合拢。
岸上早候着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