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蹲门坎上啃糖葫芦,看着楚岚往身上套那身官袍。
官袍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细,就版型……铁锤每次看都乐。
自家师父好好一具能打能杀、前凸后翘的身段,硬裹成了根擀面杖,宽肩收腰穿别人身上叫英挺,穿楚岚身上叫糟践。
铁锤心里直接给这袍子判了个丑绝人寰。
“师父。”铁锤把糖葫芦从嘴里拔出来,竹签冲楚岚一点,“您不是最烦这身衣服吗?今儿穿上,是明川来哪位贵人了?”
楚岚正正玉带,镜子中自己眉眼如画,偏叫官袍衬出三分傻气。
她唇角一挑:“七品大员。”
“七品?”铁锤差点把竹签捅进嗓子眼,“您正五品清祟卫都司,摆这么大谱接个七品芝麻官?按您自己的话说,这叫倒贴。”
“你懂个锤子。”
楚岚把银簪往发髻里一捅,利索得很,“官大一级压死人?那是你们平头百姓的算法,人家京城来的七品黜陟使,搁地方上,二品大员见了也得递烟。”
铁锤眼珠子瞪得溜圆:“黜……黜陟使?”
楚岚已经迈出门坎,官靴踩青石板上嗒嗒响,头都没回:
“今儿别跟着,还有,把霜脊拉出去溜溜,那家伙再胖下去,车辕都塞不进去了。”
“哦。”
铁锤乖乖应声,转头去找后院那头胖成球的巨狼。
霜脊趴在墙根下,见铁锤过来,尾巴敷衍地扫了两下地,连站都懒得站。
铁锤拽了拽狗绳:“走了小肥霜,师父嫌你胖的走不动道了。”
霜脊翻了个白眼。
……
午后日头毒。
清祟卫门前石狮子晒得烫手。
楚岚跟燕长空并肩站阶下,一个冷,一个壮,远远看去如两门神。
燕长空抹了把汗:“楚大人,黜陟使好端端来明川作甚?咱这鸟不拉屎的地界,有啥好黜的?”
楚岚没言语,眯眼看官道。
烟尘起,由远及近,来得快。
燕长空一瞧,赶紧整衣襟、扶佩刀,又擦一把汗,端出一副“我精神我靠谱”的架势。
楚岚馀光扫见,心说:这会装上了。
来者五人,打头一个中年人。
说他文官,偏一身利落束袖短袍;说他武官,眉宇间又藏了文狐狸的阴鸷。
面皮白净,下巴留几绺须,一双细长眼只掀半拉帘子,看人如同打量物件。
策马来得快,翻身下马更利索,半点文官该有的拖泥带水都无。
燕长空与楚岚依正五品武官礼数,抱拳躬身,不卑不亢。
那陈易却连正眼也没给,目光从二人头顶扫过去,鼻子里“恩”一声,甩袖就迈进了府门。
四名随从鱼贯而入,脚步声都比常人高出三寸气焰。
燕长空还保持着抱拳姿势,僵在原地,嘴角抽了两抽。
燕长空压低声,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厮何来头?拽如天王老子。”
楚岚牵他袖口,声沉若线:“陈易,刑部陈尚书之侄,京城陈家天骄,六重境。”
顿了一息,又补:“你打不过他。”
燕长空面色三变,错愕,惊怔,恍然,终定格于“适才无有失言之语罢”的深省。
不过一息,面上忿色尽去,换上副比见亲爹还殷切三分的笑脸,举步追去。
“陈大人舟车劳顿,里头请!下官这就命人奉茶!大人这马真精神,下官活这么大头回见这么俊的牲口……”
楚岚慢悠悠缀在后头,盯着燕长空那恨不得给陈易牵马坠镫的殷勤背影,心说这人别的不行,转舵比谁都快。
这变脸功夫搁川剧团,得是台柱子。
大堂里,陈易大马金刀坐主位,端茶抿一口,眉头皱起来。
明川的茶叶,显然入不了他的眼。
搁下茶盏,陈易不兜圈子:“燕大人,你说说,这耀碧莲宗是怎么回事。”
燕长空刚端起的茶盏晃了晃。
耀碧莲宗?卷宗拢共两页纸,还全是捕风捉影。
他知道个屁。
“回大人,这个……耀碧莲宗嘛……”
燕长空把茶盏搁下,两手搓了搓,脑子里cpu烧得冒烟,嘴上却只能输出一堆废话文学。
“它是个盘踞吴枫州周边的邪教组织,宗门位置在蛮国境内,信众多,行踪鬼得很,据可靠消息说,内部等级严得很,内核成员……呃……内核成员……”
陈易眼皮掀一道缝:“内核成员怎样?”
“内核成员都比较内核。”
话说出口,燕长空自己都想给自己来一耳光。
堂内安静两秒,空气里飘着尴尬的粒子。
陈易面上看不出喜怒,语气淡淡的:“燕参军,你出去站着,想明白了再进来。”
燕长空浑身一紧,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放什么屁,灰溜溜转身出门,走前还不忘顺带手柄门给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对着门板比了个嘴形:我真是服了。
燕长空方出门,陈易便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令,通身墨色,银丝嵌青乌振翅其上,做工精绝,远非寻常官牌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