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的夜禁紧得象寡妇的裤腰带,清祟卫的几个营的不良人部队,为了陈易的事在城里蹿进蹿出。
但这跟楚岚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她靠在都司府檐下那根掉漆的柱子上,指尖捻一颗炒栗子,不剥,就那么来回搓。
眼睛却看着院里那个扫地的身影。
宗梁。
她收的弟子里最拿不出手的一个,属于扔人堆里都找不着影那种。
楚岚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当初收他为徒那天是不是脑子进了水,还是被人下了降头。
张海跟谢长昭那俩先放着不说。
铁锤跟在丰燃那老头屁股后头,再过几年稳稳当当冲上四重境,老头亲口夸过,说这丫头骨子里带野,是块能上桌的料。
宗梁呢?
宗梁每天在都司府就是扫地、劈柴挑水、擦柱子,要不就是被老萧头打发出去跑腿买酒。
跟以前在汤府那副窝囊样一比,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都踏上修行这条路了,腰杆子还跟阳痿一样,硬不起来。
楚岚叹出口气,指肚一捻,栗子壳“啪”地裂开。
“宗梁。”
“小姐!”宗梁仰头,扫帚杵在身侧,脸上挂着刚把落叶归拢成堆那股子得意劲。
楚岚垂眼瞧他,语气不急不缓:“你去蛮国吧,都司府不留你了,我给你寻了别处落脚。”
扫帚脱手,“啪嗒”栽倒在地,灰星子扑起来半尺高。
宗梁整个人焊在原地,嘴张开又闭上,来回两趟,喉结上下一滚。
眼里那团东西翻来搅去,楚岚不用细看就认出几样,愣怔、慌神、想不通,还有一股,错不了。
“你不是好凶兽那口么。”楚岚没让他插嘴,继续道,“过阵子黑龙会商队南下,你跟队去蛮国,到仙梦城找秦松,跟他学御兽。”
院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风都自觉停了。
宗梁嘴唇抿成条线,手指在裤缝边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来来回回三趟。
背挺得笔直,肩膀却有点抖。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翻起:小姐这是要踹我?不对,踹人还给安排下家?蛮国……秦松……御兽……早说啊,刚才那一下差点没给我送走。
楚岚等了五秒,开口:“有意见现在快放。”
宗梁耷拉着脑袋,脑子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最后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是。”
楚岚点了下头,甩下一句:“好好练,别出去砸我招牌。”
转身走了。
……
第二天,日头才爬上东墙头,刘德福的亲卫就踏进了都司府院子。
“楚都司,我家大人请您过府说话。”
楚岚坐在檐下擦剑。
噬魂横在膝头,剑面吞着晨光,映出半张脸。
半边浸在光里白得透亮,半边缩在檐影下暗得发沉。
她抬眼。
那亲卫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自己喉咙擦过去了。
“恩。”
剑入鞘,人起身,步子带风。
……
楚岚进监察巡抚府前堂时,里头已经坐了一圈人。
楚岚刚迈过门坎,燕长空正端茶碗,馀光一瞄,碗搁下就凑过来,压着声笑:“楚统领今天速度不太行啊。”
楚岚坐下,嘴皮子一碰就随口胡诌:“路上扶了个老奶奶过马路。”
“老奶奶过马路?”
“恩。”
燕长空嘴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没吐出来。
楚岚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准备养神。
刘德福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楚岚那张闭着眼的脸,没吭声。
旁边刚到明川的刘布却多看了楚岚两眼。
没一会儿,明川知县黄鳝和外贸司提举吴明也赶到了。
黄鳝一进门就冲刘德福拱手,腰弯得几乎对折:“下官来迟,来迟!”
吴明跟在后面,脸上看着稳,喘的气却藏不住。
刘德福摆摆手,示意俩人落座,跟着起身,指向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中年书生。
“诸位,这位是赵晋赵先生,远安侯府幕僚,奉我义父刘侯爷之命过来,帮着料理耀碧莲宗的事。”
“赵晋赵先生”五个字落地,黄鳝跟吴明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般,齐刷刷弹起来,躬身一揖比酒楼门口迎客的还利索:“拜见赵先生!”
赵晋搁下茶盏,含笑还礼。
这人长得实在不打眼,扔进人堆里捞半天捞不出来的那种。
青灰长袍洗得泛白,袖口边沿磨出毛茬。
偏偏往那一坐,通身一股子叫人骨头缝里发酥的暖和劲。
“诸位不必多礼,坐。”
等众人各自归座,赵晋话锋一转道,“耀碧莲宗,妖言惑众,动摇太平,朝廷绝不姑息,必须镇压。”
堂里静了一瞬。
黄鳝、燕长空、吴明仨人嘴角同时往上一抽。
这几天他们愁陈易那档子破事愁得恨不能找根绳一块儿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