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侍郎带队呆在蛮都,已整整七天。
谈判桌上那盏茶,沸着端来,凉透饮尽,再沸再端,再饮再凉。
蛮国外交大臣嘴角始终挂笑,口中“好说好说”不断,手底半分不退。
罗国底线倪侍郎倒背如流,对面听一句点一头,转脸又送文书来,条款如蚁,字缝里爬满“再议”。
倪侍郎回到典客署,文书朝案面一砸,两指掐住太阳穴狠揉:“再议你马勒戈壁的再议?再议下去,我这满头秀发全得再议没。”
刘德福倚窗观景,闻声扭脖,龇牙一乐:“倪大人甭急,蛮皇比您还坐不住。”
“哟?”
“您没瞅出来?蛮国那头鹰派嗓子都快喊劈了,罗皇愣是一声没吭,这不明摆着?”
倪侍郎眉头拧成疙瘩:“照这么讲,蛮皇心里头是想谈?”
“想,贼想,可您猜怎么着……他不敢。”
这时门吱呀一响。
刘布闪身进屋,手里拎袋烤栗子,热气直冒。
纸袋往桌上一扣,栗子哗啦啦滚了满桌。
刘布嘶哈嘶哈吹气,指甲抠壳,嘴里含混不清:“哥,蛮国那帮少壮武将,朝堂上把咱使团都快喷成筛子了,说咱假道伐虢,狼子野心,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倒也没冤枉咱。”刘德福拈起一颗,两指一夹,咔,壳裂得干净利落。
老剥栗人了,手活比口活还稳。
倪侍郎眼珠子瞪溜圆:“你们介帮人,还有闲心扯犊子……”
“大人您甭急眼。”
刘德福把栗子肉往嘴里一丢,“我要是蛮国那帮武将,我骂得比他们还损,您琢磨琢磨,罗国真把冷蛮给平了,回头大军往南一推,蛮国拿嘛挡?拿脑袋挡?”
倪侍郎脸子变来变去,最后没辄,也选择低头剥栗子。
刘德福往窗框上一靠,眼神越过院墙,瞅着远处那片起起伏伏的屋脊。
他嗓子压低半截:
“当年罗太祖不是没惦记过吞蛮国,可打不动,真打不动,蛮国介破地界,山高林密,瘴气呼呼往外冒,大军开进去,仗没打呢,先撂倒一半,再说了,蛮国家底厚实,真给逼急了眼,人家杀招多着呢。”
他顿住,伸手又拈一颗栗子。
“罗太祖怕两败俱伤,可怕归怕,惦记没断过,这几十年罗国都忙了什么,大人心里有数。”
栗子壳在指间咔咔响。
“蛮国新皇登基,励精图治,人才一茬接一茬往外冒,人家反应大点,应当应分。”
倪侍郎剥栗子的手停住。
嘴张了张,想驳,又觉哪里不对。
最后把栗子肉塞进嘴里,闷声问:“刘布,这栗子哪买的?甜。”
刘布嘿嘿一乐:“街口那家,排队排了半条街。”
“值。”倪侍郎点头。
刘德福捏碎最后一颗栗子壳,慢悠悠开口:“所以他们骂就骂呗,骂得越凶,心里越虚,咱这回出使,不指望他们笑脸相迎,就一条……别真动手,只要不动手,剩下……”
“剩下啥?”倪侍郎抬头。
“剩下就看谁耗得过谁。”刘德福把栗子肉丢进嘴,笑了笑,“反正栗子挺甜。”
刘布凑过来:“哥,明天蛮国大祭,去瞅瞅?”
“去。”刘德福拍拍衣摆,“楚大人呢?”
“估计在屋歇着呢,这几天蛮国那小美女天天来串门,我去问问她去不去。”
……
蛮国大祭,摆在木叶城最南边。
好家伙,一座祭坛占了数百亩地,夯土打底,白石铺阶,东南西北各甩一条百丈神道。
坛上二十座神象,百丈高,表情一个比一个丰富,有瞪眼的,有低头的,有拉弓的,有抱太阳月亮的。
每座石象脚底刻满古铭文,弯弯绕绕,盯久了脑仁疼。
正中间那尊树神象,个头最大,二十座神象围一圈给它当保镖。
牛角号从远处滚过来,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石板地都跟着哆嗦。
蛮国新皇领着一帮官登坛。
天子行头,玄衣??裳,腰上挂玉带,走得不快不慢。
后头文武分两边,武将站左,文臣站右,甲胄配朝服,谁都不吭声。
二十个蛮国巫师扣着兽骨面具,光脚踩石阶,脚脖子上铜铃叮叮当当响一路。
起初,巫舞动作抽象古怪,像学走兽飞禽,又象画日月流转。
接着鼓点渐急,巫师步伐加快,旋转腾挪间,一股肃穆苍茫的意韵漫出来,罩住整座祭坛,压得人胸口发紧。
倪侍郎站在观礼台上,牛角号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头,百丈神象在晨光里拖出长影,铺满大半个祭坛,象一双双巨手柄木叶城拢住。
一旁的楚岚忽然觉得,那些神象的眼睛在看她。
说不清的感知。
她没抬头,垂着眼,手拢在袖中,半阖双目。
大祭持续两日。
白天,巫师跳,不停跳。
夜里,篝火点起来,半边天都亮,号角闷着响,一声接一声。
整整两天,木叶城空了,全挤在祭坛跟前,跪的跪,拜的拜,献的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