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辩经正酣。
季江踞看台一隅,左手粗陶茶碗,右手拈着碟里蜜饯,一副瞧热闹的闲散神气。
忽见楚岚提裙上台,心头咯噔一下,暗忖:“这丫头素日只知藏锋敛锐,今儿这般阵仗,大不寻常。”
季江看得分明,楚岚乃罗国遣来大阳宗的客卿长老,坐此位本无可议。
偏那罗国太师另生枝节,要将自家弟子牛波壹安插进来。
今日明里论道,暗里借辩经之台,名正言顺挤走楚岚。
太师与司天台监正江侃素来不睦,此番发难,背后正是两股势力暗中较劲。
楚岚这客卿长老之位,恰似风口浪尖一叶扁舟。
楚岚与牛波壹之争,归根到底是太师与江侃之争。
只苦了楚岚,年纪轻轻一个女儿家,却被推出来挡这明枪暗箭。
季江心下暗道:“楚岚啊楚岚,你可别叫那老头抢了位子去,我若与那老头共事,只怕连茶也找不着人喝。”
辩经台上石盘左右各一,楚岚与牛波壹相对而坐。
楚岚今日穿一件月白窄袖长袍,腰间青绦束得纤腰楚楚。
坐定之时,脊背挺直,胸襟处衣料因坐姿微绷,勾出一段饱满自然的弧线,如春山初霁,浑不理会台下千百双眼睛。
萧莫杨、张云、风无极、于跃海四人立在一处,个个面色沉凝。
方才楚岚与牛波壹那番言语,他们听得分明,也猜透太师要借机发难。
楚岚若接不住这一招,纵有江侃回护,大阳宗客卿长老的交椅也坐不稳。
到头来,他们几个少不得跟着自家楚头卷了铺盖走路。
于跃海扯一扯萧莫杨衣袖,低声问:“楚头儿到底能不能赢?牛波壹可是七重境。”
萧莫杨摇头道:“人家七重境的底子明摆着,便是袖手不动,只凭神魂威压,楚哥儿便已吃亏。”
顿一顿,又说:“只盼莫输得太难看,楚哥儿若能撑过几合,江侃大人便可援引大阳宗‘七重境以上不得入驻’的旧规,替咱们挡回太师这一手。”
“怕就怕”张云接了半句,话音里尽是忧色。
“怕只怕什么?”于跃海追着问。
风无极叹口气:“怕只怕一触即溃,若到那步田地,江侃纵有回护之心,在罗皇跟前也开不得口,罗国毕竟不是他江侃一人说了算,罗皇岂能一味偏袒。”
四人面面相觑,谁心里也没底。
牛波壹七重境,楚岚六重境。
差距明摆着,下场料来堪忧。
他们只盼楚岚莫输得太惨,好歹给江侃留个台阶。
台下已有人认出牛波壹。
隐宗魁首太师门下得意弟子,隐宗里横着走的人物。
今日这场辩经,识得他的人不在少数。
识得楚岚的却寥寥无几,零星几个知道她是罗国派驻大阳宗的官员,六重境。
不认得的便问认得的,一传十十传百,场子登时热了。
“六重境敢碰七重境?这娘们儿胆子是铁打的罢?”
“怕不是上去晃一圈,三回合不到就得讨饶。”
牛波壹笑眯眯瞅着楚岚,眼珠子却往白玉高台那边溜。
他师父太师正与煌片大真人并肩坐着,朝这边望。
牛波壹心里明白:今儿非赢不可,还得赢得漂漂亮亮,叫江侃那老儿屁都放不出一个。
师父在上头盯着呢。
辩经开场。
牛波壹先发声,嗓门嗡嗡震得满场回响:“天地道法,求的就是一个‘真’字。”
那“真”字一出口,一股无形魂力横扫出去。
离得近的散修脸一白,脚底下跟跄退半步,抽气声此起彼伏。
大伙都觉着楚岚必定非退不可。
六重境硬刚七重境,好比小溪流撞大江,哪有你站的地?
楚岚却坐得稳稳的,离牛波壹不过三尺,衣角没动,头发丝也没乱。
她微微抬眼,眼底清亮,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倒象方才那一下只是风吹了吹脸。
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来。
楚岚这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送到各人耳朵里:“对不住啊,近来运气好,升到七重境了。”
她停一停,歪着头瞅了牛波壹一眼,那眼神里带点捉弄,带点顽皮。
“你比我多活一百多年又咋样嘛,辩经又不是比哪个活得久、拉屎拉得多,今天,就让你个老登尽个兴。”
“哗!”
场子一下就炸咯。
牛波壹脸上那个笑,僵起咯。
活一百多年,被人喊“老登”,这还是头一遭。
要命的是,人家刚讲咯,七重境。
啥时候突破的嘛?咋一点风声都没得?
台下观众已经疯咯。
“我靠,七重境?她刚说七重境?”
“六重境是装的?搁这儿钓鱼呢?”
“老登她喊牛波壹老登我的天,这姐们儿嘴是真毒啊。”
可认得楚岚的,更多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