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峰峰顶那片竹林长得邪性。
别处毛竹就是毛竹,这一山毛竹却象蹲了千年岗的老兵,根根腰杆绷直,节疤叠着节疤,风一扫过便嘎吱嘎吱磨牙,满耳朵都是开刃的声响。
林子里戳着座破亭子,四根柱三根裂,顶上瓦片还缺了七八块,日光漏下来碎得满地都是。
楚岚坐凉亭石桌东首,跟前搁一壶茶。
是禄观从大阳宗主峰后山带上来的野茶,说是一年拢共摘不到两斤。
壶嘴还腾热气,她杯里那点茶早就凉透。
她没动,禄观也没动。
禄观两手肥掌捂着茶盏,偏不往嘴边送。
圆脸上一对眼睛眯成缝,缝里漏出的光先是在楚岚面上打个转,又飘去亭外竹林晃一圈,再缩回来。
“唉”
楚岚这口气叹得比前两声都长,尾音还拐个弯,拐得禄观后背肉一哆嗦。
她指尖在石桌上划圈,指甲刮过粗石面:“禄观道长,慎虚峰老有人到我这惹事,我实在腾不出手帮你们查啊。”
禄观嘴角一抽。
慎虚峰那帮人两天前刚闹过一场。
他亲眼瞧见的,张三峰山脚下来了七八个,打头那个他认得,慎虚道人座下三弟子,姓周,满脸横肉,走路带风。
结果这帮人爬到半山腰,直接让山上阵法给困住了,破解半天啥也没用,直接出不来。
得亏楚岚发现得早,主动解除大阵,不然后果真没法想。
禄观一抱拳:“楚大人,慎虚师兄那头贫道回去说,回头让他严加管束,肯定不再给大人添麻烦。”
楚岚没接话。
她拿茶盖拨杯里浮沫,动作慢得很,慢得禄观心里开始打鼓。
她抿一口茶,茶碗往石桌上一搁。
声音压低,身子前倾两寸道:“禄观道长,林天正那桩死案,我摸到点门道了”
禄观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楚岚停一拍,抬眼看他,瞳仁黑沉沉映着亭外天光:“可这里头水太深,我怕你们蹚不住。”
“”
禄观没吭声。
胖脸笑意还挂着,嘴角却僵住。
楚岚再凑近半寸,嗓门压得更沉:“那事跟伏虎军沾边。”
禄观后槽牙咯一声咬死。
伏虎军?
伏虎军是沉王成斯年的私军,谁不知道。
明面挂着伏虎军的名,但撑死也只有一个营兵力,塞在罗国边军串行里吃朝廷饷银。
可军官任免从里到外,兵部递话还不如沉王府一个管事好使。
林天正这条命,现在扯上伏虎军
禄观脑子飞转,立马捋清,林天正这条命,八成牵到一位皇子头上。
盘完这层,他自己把自己噎住。
水确实深,大阳宗仨字压上去都未必兜得住。
“晓得了。”禄观说。
楚岚端茶抿一口,脸上“我也很为难”那层壳松动了点,底下“你看我多够意思”的意思漏出来。
禄观起身,道袍下摆沾两片竹叶,他低头拍掉。
嘴里含含糊糊又扯两句,前言不搭后语,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什么。
末了直接一拱手:“贫道突然想起,今儿有要事。”
转身就往亭外走。
下台阶脚底一滑,二百来斤的肉晃两晃,稳住后头也不回,只抬手摆了摆,袖子带风。
楚岚盯着那团灰蓝胖影子顺石阶一颠一颠往下出溜,直到竹影把背影吞干净。
她才往后一靠,脊背撞上石亭柱子,仰头长吐一口气,吐得胸口月白劲装都瘪下去一层。
背靠竹子瘫足三息。
禄观这人。
楚岚心里给他竖大拇指。
她与大阳宗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她清楚这宗门上上下下没一个省油的。
长老递眼神都带钩子,弟子行礼腰弯深浅精确到度。
就这么一窝子人精,禄观一胖道人夹里头,愣让上上下下都念他好。
管洒扫杂役说他体恤,看丹炉童子说他和气。
这就叫本事。
天大的本事。
楚岚看人没走过眼。
禄观办事不一定快,但稳。
给个线头,他不声不响织出整件衣裳,末了叠得板板正正双手奉上,不居功不揽权,连做衣裳多扯二尺布头都记你帐上。
她跟禄观提“伏虎军”仨字,就因为他扛得住事,也能悄没声把事办了。
风银门那少年遭掳,楚岚亲眼撞见。
那时未动,匿于暗处,瞧了个全乎。
三名黑衣人张口闭口自称耀碧莲宗,装的还挺象。
而楚岚未动,是因为祸未及身。
犯不着为风银门弟子去捋成斯年虎须。
成斯年爱作甚作甚。
可慎虚寻上门来搅扰,便有些殃及池鱼了。
楚岚当时直想骂娘。
成斯年想干什么,楚岚没兴趣。
就藩也好,养兵也罢,哪怕他明天扯旗造反把罗皇从龙椅上拱下来,只要火不烧到楚岚头上,她都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