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大海被架走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但所有的人都绷着一根弦，没人说话，没人走动。
张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开，来回折腾了两趟。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秦风。
秦风看了他一眼，伸手朝旁边那把空椅子指了指。
张辉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两条腿刚才跟着严大海被带走的那阵风一块儿软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依言坐回去，屁股只搭了椅子边沿的一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有些发白。
秦风没有急着开口。
张辉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那双手握得更紧了。
秦风没有催他。
秦风清楚得很，张辉是地隆县的纪委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要说他对县里那些事一无所知，那是在糊弄鬼。
今天如果不是他秦风坐在这里，如果不是严大海已经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张辉这会儿大概已经在找机会给严大海那边递消息了。
整个地隆县的官场早就织成了一张网，县里的干部相互之间沾亲带故，就算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也有多年相处下来的默契和面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句话放到地隆县再合适不过。
正因为这样，严大海被带走的时候，张辉才会怕成这个样子——他怕的不是严大海出事，他怕的是严大海开口之后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张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你既然有回头的意愿，为什么还要隐瞒？
现在主动向组织坦白，组织上会酌情考虑，不会一棍子打死。
我们本着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原则，希望你能够想清楚。
说完秦风就不再做声了。
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多讲就是逼人表态，反而容易让人生出抵触来。
秦风退后了半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两手平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张辉低着头坐了快一分钟。
他松开交握的双手，手指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象是要把什么东西打开来给人看。
他伸手探进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盒烟，半旧的红色软壳，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他把烟盒搁在桌上朝秦风那边推了推。
秦风看了一眼那盒烟，嘴角动了一下。
秦风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叼在嘴上，张辉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火递过来。
秦风侧头凑过去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散成一团。
张辉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隔着桌面上的烟雾，一个靠着椅背一个弯着腰，各自抽了两口之后，张辉才开口。
张辉手里夹着烟，烟灰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一开始我也想做点事的，谁不想清清白白干一番事业？
但干着干着我就发现，这里面的水深得不得了，处处都是关系网，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我说不准，反正我是摸不到边。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
但后来我发现这根本行不通。地隆县这些年的晋升路径全是定好了的，书记上去了县长接，县长上去了县委副书记接，后面的人依次往前推，一级一级排着队。我拿什么跟人家斗？
张辉苦笑了一下，把那截烟灰弹落在烟灰缸里。
张辉低下头，手指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拧了一下，彻底灭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这些年接到的举报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内容都有，但一封都处理不了。
县里几位领导不同意，案子就推不动，即使报到市里去，最后也会被压回来。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哑味。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明白，我一分钱没贪过，也没有什么违纪行为。
只是……我只是看着这些东西烂下去，什么都没做。
秦风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掂了掂，里面明显是一个u盘或者存储卡之类的东西。
他把信封放下，抬眼看向张辉。
张辉站在桌子前面，目光从桌上的文档袋移到秦风脸上，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把憋了很久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象是松了绑，肩膀塌下去一截，连着后背都弯了一些，手里那盒压变形的烟被他握在掌心，慢慢揉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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