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通往昌平的官道上。风雪初霽,阳光惨白无力地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行进。 几十辆大车压出深深的车辙,车上装满了从黑风寨搜刮来的金银细软。白虎营的骑士们唱著不知名的粗獷小调,脸上洋溢著发財后的喜悦。
队伍中间,一辆原本属於座山雕的囚车里,关著一个披头散髮、满身血污的男人。 正是昔日的黑山军大帅——翻天鷂。
“喂,老东西,吃点吧。” 王胖子骑马走到囚车旁,隨手扔进去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別饿死了,到了昌平,源哥儿还要拿你祭旗呢。”
馒头滚落在翻天鷂的脚边,沾上了脏兮兮的稻草。 翻天鷂缩在囚车的角落里,手脚上戴著沉重的镣銬。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凶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平静。
他看了一眼那馒头,又看了看满脸得意的王胖子。 “拿走。” 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王胖子眉头一挑,“都这会儿了还摆大帅的谱?信不信胖爷我”
“我是败了。” 翻天鷂打断了他,努力挺直了脊樑,虽然这让他身上的伤口更加疼痛。“但我翻天鷂纵横幽州二十年,杀过官,宰过將,睡过最美的娘们,喝过最烈的酒。” “我是一头狼。” “狼就是死,也不吃嗟来之食。”
王胖子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虽然是敌人,但这股子硬气,倒也算是个爷们。
“行。” 王胖子点点头。 “那就饿著吧。反正路也不远了。”
囚车顛簸著前行。 翻天鷂靠在栏杆上,看著车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那是他曾经啸聚山林的太行山脉,那是他曾经纵横驰骋的蔚州大地。 一切都结束了。
“胖子。” 翻天鷂突然开口。
“叫胖爷!”王胖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陈源那小子確实厉害。” 翻天鷂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从昌平那个小县城起家,不到一年,就把我十万大军给吞了。那手段,那心机,比当年的我还狠。” “他是个当皇帝的料。”
“废话,还用你说?”王胖子翻了个白眼。
“但是” 翻天鷂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有些淒凉。 “他生不逢时啊。” “就算他贏了我,贏了幽州,又能怎样?” “这天已经塌了。
“什么意思?”王胖子感觉这话里有话,勒住了马。
翻天鷂费力地从怀里(內衬夹层)掏出一个被蜡封好的小丸。 “这是我在蔚州等人的时候,西边送来的密信。” “本来,我是想投奔那位的。”
王胖子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他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惊雷: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闯王已於西安起兵,號称百万,即將东渡黄河,直取京师。天下英雄,共逐大燕!”
“闯王起兵了?” 王胖子的手抖了一下。 虽然他们身在幽州,但也听说过西边流寇闹得很凶。但没想到,局势已经糜烂到了这种地步。 百万大军?直取京师? 那意味著大燕王朝的最后一口气,就要断了。 “哈哈哈哈!” 翻天鷂狂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陈源以为灭了我就能安稳了?做梦!” “大燕要亡了!乱世才刚刚开始!” “闯王的兵马是我的十倍!百倍!而且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等他们打过来,你们这点家当,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在地狱里等著看你们怎么死!哈哈哈哈!”
王胖子死死捏著那张绢帛。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翻天鷂的诅咒,这是即將到来的现实。 幽州的胜利,放在整个天下的棋盘上,不过是角落里的一颗小棋子。 真正的风暴,正从西方席捲而来。
“笑够了吗?”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把绢帛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天塌下来,有源哥儿顶著。” “至於你” 王胖子拔出了腰间的斩马刀。 “你的戏,唱完了。”
队伍停在了一处开阔的雪原上。 这里距离昌平还有五十里,是一个名为“落马坡”的地方。
“把他带下来。” 王胖子挥手。 两名亲卫打开囚车,把翻天鷂拖了下来。
翻天鷂没有挣扎。 他踉蹌著走到雪地中央,面对著昌平的方向(也是黑山军总寨的方向)。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髮,露出了那张满是风霜和伤疤的脸。
“要杀就杀,给个痛快。” 翻天鷂跪在雪地上,挺直了脖子。 “別指望我会求饶。”
王胖子提著刀,走到他身后。 “放心。” “看在你刚才那条情报的份上,胖爷我不折磨你。” “你可以去下面跟你的弟兄们团聚了。”
“谢了。” 翻天鷂闭上了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金戈铁马,而是小时候在村头放羊的日子。那时候,还没有大旱,没有官逼民反,也没有黑山军。 如果有来世他只想做个太平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