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温彦博五人分列两侧，面前的长案上各放了一份文书，正是长孙皇后此前呈给李世民的那份数据。
殿内安静得可怕。
房玄龄看着上面产妇婴儿死亡的记录，残疾和疾病早夭的孩子数量记录，以及正常结婚与近亲结婚的数据对比，心中无比震惊。
他一生博览群书，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如此详尽而触目惊心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未能长大的性命。
他的手微微发颤，翻到最后一页，缓缓合上文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杜如晦面色凝重，目光落在那些对比数据上，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魏征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向来直言敢谏，可此刻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长孙无忌凝眉沉思，并未说话。
他看得最慢，每一个数据都反复看了两三遍。
作为长孙家族的掌舵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家阀阅之间延续数百年的联姻传统，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大唐的未来。
而他自己的家族，正是其中之一。
李世民端坐上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声开口。
“这些数据，都是朕派人调查的，近亲婚配的危害，远比你我想象的更甚。每年因为这个损失的人口，不计其数，实在让人痛心。”
隋朝末年连年战乱，加之自然灾害不断，人口急剧下滑，到了唐朝初年，天下人口不到隋朝时的四分之一。
人口的缺少，导致社会生产力不足，经济发展十分困难，所以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休养生息，增加人口，是重中之重。
李世民眯着眼睛，语气沉沉。
“若近亲婚配不止，生下来的孩童近半夭折或残缺，这人口，如何增得起来？朕问你们，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殿内沉寂片刻，魏征率先开口。
“臣以为，此事刻不容缓，应当直接由中书省草拟诏令，门下省不必审核，尚书省直接执行。此事关乎大唐人口兴衰，有可能动摇国本，应该越快越好。若按常理走三省程序，来回扯皮，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又有多少孩童等不到那一纸诏令。”
房玄龄点头附议，“魏大人所言极是，此事不可拖沓。”
杜如晦和温彦博也纷纷表态赞同。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李世民看向魏征，意味深长。
魏征眨眨眼，一时不知道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轻咳两声，有意无意地瞥向长孙无忌。
那眼神再明显不过了，老魏，你懂的。
魏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的模样，终于懂了。
魏征不想得罪长孙无忌，但事涉国本，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即站了出来，一甩袖子，朗声开口。
“臣要参陛下！”
李世民假模假样地问，“哦？魏卿又要参朕什么？”
魏征正色道，“陛下若要禁止父母双方近三代成婚，便应当以身作则，率先取消长乐公主与齐国公府嫡长子长孙冲的婚事，为天下百姓做个表率！”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变。
李世民皱眉叹息，一脸为难，象是被这件事愁得不行。
“这……丽质与冲儿的婚事，早已定下，不久就要成婚，如今取消，恐怕……”
魏征不依不饶。
“陛下若不以身作则，如何让天下百姓信服？皇室的婚事尚且不能动，又如何让寻常人家废止近亲婚配？”
李世民又是一声长叹，目光并没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一步踏出，躬身抱拳，“陛下，臣主动请陛下收回长乐公主与冲儿的婚约，一是为长乐公主着想，更是为天下百姓负责，还请陛下应允。”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面上一副可惜的模样。
“唉，只能如此了，无忌，回去好好开导冲儿，若是他看上了谁家姑娘，来跟朕说，朕为他们赐婚。”
“臣谢陛下恩典。”
长孙无忌心里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明白归明白，接受归接受。
从前妹妹做了皇后，他二话不说请辞宰相，挑了个无实权的差事，为的就是不让旁人嚼舌根。
如今儿子连驸马都当不成，旧憾未消又添新憾，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岂能痛快？
然而再不痛快，也不会和李世民对着干，这一点长孙无忌还是拎得清的。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温彦博赶忙上前，齐声夸赞。
“齐国公大义！”
“国公此举，利在千秋！”
离开两仪殿，五人互相拱手道别。
长孙无忌步履匆匆，离去得最快，他要赶紧回家告知此事。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又看向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