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站在工厂门口对面的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候,工厂的铁门推开了,几个刚下夜班的女工走了出来。
她们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外套,头髮用发网包著,有些人手里拎著饭盒,有些人肩上搭著毛巾。
很快就有人看到了方美玲。
“喂,小姑娘,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停了下来,上下打量著她。
方美玲张了张嘴,喉咙发乾:
“我我从对面游过来的,能给我一杯热水吗,我可以帮你们干活。”
那几个女工对视了一眼。
“对面”是什么意思,她们都懂。
这条线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那边游过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运气好的被渔船捞起来,运气差的就再也上不了岸。
她们把方美玲带到了工厂后面的铁皮屋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几间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屋子。
那个叫阿瑛的女工拿来一套乾净的衣服,那个叫阿彩的女工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过来。
“先把衣服换了,喝碗薑汤暖一暖。”
阿瑛把衣服递给她,指了指屋角的布帘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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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美玲接过衣服和薑汤,手指碰到温热的碗壁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大家。”
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阿瑛笑了笑,隨口拽了一句文: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徐云舟在旁边听了,不由得肃然起敬。这工厂女工的文化素养,比他想像的要高。
等方美玲喝完大半碗薑汤,阿娟才开口问她:
“为什么会游过来”
方美玲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那间土房子,说了那两百块钱,说了那个歪嘴流口水的男人,说了那把菜刀。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瑛第一个打破沉默,她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天杀的!两百块钱就把女儿卖了当是卖猪仔啊”
阿彩也跟著骂:
“那个傻子还想硬来砍得好!换了我我也砍!”
“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叫梁姐的女人开口问。
她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五六岁,说话不急不缓,
“回去,还是留下来”
方美玲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
“留下来。”
梁姐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留下来就留下来。这里虽然不是天堂,但至少不会逼你嫁给一个傻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振潮哥,能拿一张表格过来吗”
然后回头对方美玲说:
“工厂正好缺人,你先办个身份证,跟我们一起上工。计件算钱,做得多拿得多。宿舍挤一挤,你跟阿瑛阿彩睡一间房。伙食费从工资里扣,头一个月我可以帮你垫著。”
方美玲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身份证、工作、住处,一顿早饭的工夫就全部有了著落。
“谢谢。”
在1981年以前,港岛对大陆过来的偷渡客都很友好,身份相当好解决。毕竟製造业的流水线,需要他们来填充。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拿著表格走了过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手臂,但笑起来很温和。
徐云舟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这就是后来方美玲家里的管家,潮汕人林伯。现在大家都叫他振潮哥,是厂里的仓库管理员,兼管工人的入职工籍。
徐云舟又转头看了看阿瑛、阿彩和梁姐,越看越觉得眼熟。阿瑛——不就是后来和梁朝伟一起演《家有娇妻》、从而大红大紫的那个女演员么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厂妹,谁会想到几年后她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成为万千观眾的梦中情人。
还有梁姐,周星星电影里的金牌配角,她的表情包昨天宋佳茹还在手机上给自己发过。至於阿彩,也在不少电影里当过配角,虽然不算家喻户晓,但也是一代观眾的熟面孔。
果然,方美玲发达之后,没有忘记任何一个当初帮助过她的人。
当晚,方美玲躺在铁皮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嘎嘎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隔壁床的阿瑛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她侧过头,看见徐云舟靠在墙边,像是闭目养神。
“修锅的,”
她轻声喊他,眨了眨眼睛,
“这一切不是梦吧”
徐云舟笑了:
“是不是感觉来到一个新世界了”
方美玲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自己还是一个待嫁的新娘,坐在土房子的床边,等著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来掀她的盖头。
现在她却到了海峡对面的玩具厂里,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听著陌生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