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间里,热气腾腾。
何耐曹光著膀子,手里拿著块粗糙的胰子,在身上来回搓打。
他特意多打了两遍,连脖子根和耳后都没放过。
只因跟芳姐缠太久了。
何耐曹把一盆热水从头浇到脚,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闻了闻胳膊,確认那股子雪花膏味儿已经被胰子的皂角味盖住,这才擦乾身子,套上乾净的单褂和棉裤,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毛不捲和小卷子趴在狗窝里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又把脑袋埋进了爪子里。
左次间。
屋里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跳跃著。
炕烧得挺热乎,廖晓敏不在屋里。
“晓敏呢”何耐曹隨口问了一句。
“去西厢房了,今晚跟小慧睡,顺便照看红梅姐。”红莲说道。
何耐曹“哦”了一声。
红莲突然转过头看著他。
那眼神,看得何耐曹心里直发毛。
“咋了”
红莲没说话,伸手把煤油灯的玻璃罩子拿下来,凑近火苗,一口气吹灭了。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半点月光,勉强能看清个人影。
隨后,何耐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脱衣服的动静。
何耐曹咽了口唾沫,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咋了媳妇儿”
黑暗中,红莲的身子缓缓靠了过来。
她身上带著刚洗过澡的皂角香,还有一股子女人特有的热气。
“没什么,今晚就是想跟你好好嘮嗑嘮嗑。”
何耐曹心里直打鼓。
这哪是嘮嗑啊,这分明是要上大刑。
交公粮倒是不怕,怕的是红莲忽然主动,这才要命。
半宿,足足半宿。
清晨,天刚蒙蒙亮。
何耐曹从左次间的热炕上爬起来。
腰有点疼
是外腰,不是內腰。
哗啦啦!
他在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呼嚕呼嚕洗了把脸,甩干水珠,大步迈出何家大院。
一路走到村东头的试验田。
地头边上,冯叔和卫东早就蹲在那儿了。
冯叔手里捏著旱菸袋,吧嗒吧嗒抽著,眉头拧成个疙瘩。
“阿曹来了!”冯叔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身,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锅。
卫东也跟著站起来,喊了声:“阿曹哥。”
何耐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给两人一人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冯叔,东子。今天把你俩叫到一块,没別的事。月底我得离村去趟县里,这片麦子,我顾不上了。
冯叔一听这话,夹著烟的手哆嗦了一下:“阿曹,你这甩手掌柜当的,我这心里直打鼓啊!这麦苗刚长出点模样,你这一走,万一遇上个贼老天,我拿啥招架”
“没招架也得硬顶。”何耐曹指著面前绿油油的麦田,“今天我把过冬的门道全掰碎了餵给你们。你们俩竖起耳朵听好,记在脑子里。”
卫东赶紧翻开本子,拔下钢笔帽,摆出个准备记录的架势。
“第一件事,看苗情。”何耐曹蹲下身,指著一株麦苗,“別光看上面绿不绿,得看叶子挺不挺实。要是叶子发黄、发软,耷拉在地上,那就是地里缺水或者受冻了。这时候千万別乱施肥,越施肥死得越快。”
冯叔跟著蹲下,凑近了看:“那要是发黄了咋整”
“发黄了就得看根。”何耐曹伸手在土里轻轻刨了两下,没伤著根,只露出一点白色的根须,“白根多,说明苗子活泛,还能救。要是根发黑、发烂,那就是水浇多了,沤了根,直接拔了扔掉,別留著占地。”
卫东在旁边刷刷地记,一边记一边念叨:“看叶子,看白根,发黑拔掉”
“第二件事,浅锄保墒。”何耐曹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的土块,“这几天风大,土面容易结硬壳。硬壳一结,地里的水气就顺著土缝全跑光了。你们得安排人,拿小锄头,把这层硬壳打破。”
“咋打破抡圆了锄”冯叔问。
“你那是刨祖坟!”何耐曹瞪了他一眼,“只能刮地皮!轻轻划拉,把上面那层土弄碎就行。千万別往下深挖,麦苗的根全在浅层,你一锄头下去,根断了,苗就死了。”
“这叫切断毛细管,把水气憋在土里。”何耐曹用大白话解释,“就跟咱们冬天穿棉袄一样,外面得有层布挡著,里面的热气才跑不出去。”
冯叔连连点头:“懂了,刮地皮,不伤根。”
“第三件事,草帘子。”何耐曹转头看向大队部的方向,“王二狗他们弄的那些破麻袋、乾草、碎秸秆,都备齐了吧”
“备齐了,全堆在库房里呢。”冯叔答道。
“別急著盖。”何耐曹叮嘱,“麦苗跟人一样,得冻一冻才结实。你现在给它捂上,它以为春天来了,一个劲往上长,等真遇上大寒流,全得冻死。”
“那啥时候盖”卫东停下笔问。
“看天。”何耐曹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