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这日子在后世,那是要张灯结彩丶阖家团圆的中秋节,但在如今这会子,还真没那么多讲究。
既没有三日长假,也没有满街的月饼香气,寻常百姓该干嘛干嘛,官员也是好好上班,与平日并无两样。
硬要说起来,按照《周礼》,倒是秋分那天要祭月,但那是天子带着公卿百官在坛上行的大事,和升斗小民八竿子打不着。
真正让这八月十五与民同乐的,还得说是牛渚玩月那桩旧事。
那是晋穆帝司马聃永和年间的事了。
镇西将军谢尚,就是谢安的堂兄,当时镇守那牛渚。牛渚是长江边上一处极险要的矶头,江水从上游奔涌而来,到了矶下被嶙峋的石壁迎头一撞,激起千层雪浪。
中秋那夜,谢尚泛舟江上,月色极好,照得满江都是霜雪,正此际,旁边运租的船上忽然有人朗声咏诗。
谢尚听那诗作得不俗,便命人将那人请来,这一请,便请出了个倚马千言的袁宏。
那袁宏字彦伯,出身陈郡袁氏,本也是世家子弟,可惜父亲早亡,家道中落,惨遭斩杀,年纪轻轻便只能给人家运送租米过活。
那夜咏的是他自己做的咏史诗,慷慨有风骨,谢尚一听便起了爱才之心,两人在船上一见如故,对月吟诗,畅谈通宵,直到东方既白此后谢尚便把袁宏留在身边,做了参议军事,而那袁宏也由此踏上仕途,后来成了江左数得上的文章大家。
自打那以后,八月十五玩月的习俗,才渐渐在士人之间流传开来当然,自然是愿做谢尚的少,更多的,还是想要做那叩开富贵之门的袁宏。 陈郡谢氏这样的高门,族中也有人张罗着中秋出游。
可这八月十五终归不比七夕乞巧那样源远流长,族中那些上了岁数的老辈,大多不大当回事。
真正心心念念要出去玩的,还是族中那些灵活就业者以及那些个没什么公务的小辈们。
而谢晦之女谢琬琰,对这个中秋也同样不怎么上心。
这些时日,她早将那本《湘中记》从头到尾抄录了一遍,然后又去了几趟书肆,想再寻几本没读过的闲书。
陈郡谢氏何等门第?
其家中藏书,比之皇家秘阁也不遑多让。
甚至若不是刘裕屡次北伐,从南燕丶后秦运来了不少书籍,便是皇家图书也不见得能超过谢氏。
更何况谢琬琰的宰辅父亲谢晦自己的私藏也是不少,没有被录入谢氏书库的书籍,实在是少之又少。
上次那本《湘中记》,实在是个例外罢了。
所以这一回,她即便是看遍了书肆,也没寻过一本她没看过的书。
不过她倒是在书肆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极眼熟的名字—— 《格物论》。
而那封面上,明明白白地署着“刘义真”三个字。
谢琬琰站在那排书架前,脚下象是生了根。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象是看见一个亲近之人说的话,一夜之间便被印成了书卷,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书架上,跟那些圣贤经传排在了一起。
“想不到,他竟然已经能够着书立派了”
她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而那书肆的东家正从里间出来,见到谢琬琰,连忙弯下了腰。
此刻见她目光落在那本《格物论》上,忙不迭地凑上前来,从架上取下那书,双手递了过去。
“谢家女郎可是要看这书?拿去便是,拿去便是。”
那笑容堆得满脸,像生怕谢琬琰不接似的。
谢琬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 她五官本就生得素净,不笑时便象一株生在石壁上的素心兰,清寒得让人不敢亲近,这一笑,却似春日里冰面乍破,连眼尾都弯了起来,暖得有些晃眼。
书肆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正抱着几卷竹简往里走,恰好抬头看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却是慌忙低下头,逃也似的往里间钻,险些被门坎绊了个跟头。
谢琬琰没有注意这些。
她看着东家递来的那本《格物论》,心里竟有些忍俊不禁。
当日在东山之上,刘义真说那番格物之论时,便是她一句一句整理记载下来的。
后来那些文本,她自己也是又读了好多遍,论起这本书的内容,她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烂熟于胸,恐怕比刘义真本人还要背的顺畅如今这东家居然把书递给她?
可偏偏,她鬼使神差一般伸出了手,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接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便谢过了。”
她朝东家微微颔首:“只是书钱”
“哎!谢家女郎说的哪里话!”
东家连忙摆手。
“您肯赏光在小店拿书,那是小店的福分,几个钱的事而已到时还书的时候再给不迟。” 谢琬琰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又轻轻点了点头,便捧着那本书出了书肆。
她乘上羊车,沿着秦淮河边的青石长街往谢宅走。
河上船只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