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缓慢地坐直身体,校服袖口从手背上滑下来半寸。
这没有用,她也不想再给爸妈添麻烦。
教室后门口探进来好几颗脑袋,有男有女,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等着看她窘迫,等着看她争辩,等着看她象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挣扎。
班主任的耐心显然已经在之前跟体育委员的沟通中消耗殆尽,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烦躁。
尤清水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什么都没说,拿起桌角的水壶,往外走。
经过后门口那群人的时候,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嗤笑。
操场上的检录区已经聚了不少人。
五班的女生队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每个人手上都裹着厚实的棉质护掌,有的还缠了运动胶带,一圈一圈绕得严严实实。
三班这边也差不多。
除了她。
尤清水的手空着。十根手指白而细,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嫩得透粉,什么防护都没有。
旁边参赛的女生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空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没看见。
体育老师举着名单在点名。
她的声音不大,淹在人群的喧闹里,但体育老师听见了,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麻绳是粗纤维的,拉的时候摩擦力极大,赤手握上去,用不了半分钟掌心就会被搓掉一层皮。
她知道。
她还是站在了队伍末端。
这时候,一个不属于这支队伍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不急不缓,音色清淡,象一枚石子投进了正在沸腾的热锅里,反而让所有噪音在那一瞬间哑了半拍。
叶星微站在检录区外侧的白线边上,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拿着一本合起来的德文阅读,显然是从教程楼那边直接走过来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尤清水,也没有扫她一眼。
只是面朝站在队伍旁的班主任,语气平静。
班主任愣住。
三千米长跑是整个运动会最没人愿意报的项目,从上周开始就挂在报名栏上无人问津。
叶星微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的措辞极其克制,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甚至连视线都始终锁定在班主任身上。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
体育老师下意识地看向班主任,班主任的脸色有点微妙。
围观的那群人,包括缩在人堆里的那个富二代,全部噤了声。
叶星微的身份在桐花中学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没有人蠢到当着他的面耍花招,就象没有人会在金主家的少爷面前砸他家的玻璃。
换作平时,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但还是个刺猬的尤清水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队伍尾端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星微的视线终于偏过来,碰了她一下。
极短的一触。
象两块浮冰在水面上擦过。
尤清水没有看他。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杏眼平视前方。
这是一句假话。
但她宁可吞下这句假话,也不要叶星微的解围。
她就是不想领情,她就是不想欠别人。
她宁可手掌被搓烂,也不想要别人拔掉她竖起来的刺,去触碰到腹部的软肉。
体育老师看看她,又看看叶星微,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
叶星微收回视线。
没有再说第二句。
转身,往三千米长跑的检录区走去。
背影瘦而直,被午后的日光拉成一条狭长的影子,拖在他脚后,慢慢淹没在操场对面的人群里。
哨声响的前三十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硬生生把一副棉布护掌塞进了尤清水的掌心。
她侧过头。
是一个女生。
平时安安静静的,像教室里一件不会被注意到的家具。姓方,叫方宜。
方宜没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攥着护掌的手指上,语速很快,象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张嘴拒绝——
方宜说完就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从头到尾没多看她一眼。
尤清水低头,护掌攥在手里,棉布被对方的手心捂得温热。
她短暂的愣怔了一下。
原来不是善意,是交易。
她心里那股抗拒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交易好啊,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哨声响了。
她把护掌套上去,两手攥住麻绳。
绳子绷紧的那一刻,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颤。对面五班的女生力气大得出奇,绳结象一条被激怒的蛇,疯狂地往对面蹿。
她咬着后槽牙,脚跟往地里蹬。
棉布护掌很快就被磨透了,粗纤维直接碾上皮肉。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