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毯上,仰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湛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她重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他。
时轻年抿了下嘴唇,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半天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客厅的暖气管嗡嗡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贴在玻璃上,把他耳根蔓延开的那层绯色照得一览无遗。
尤清水垂着眼,盯住他低垂的发旋,出声。
时轻年摇头,碎发甩了两下。
尤清水的神色缓了下来,眉心拧着的那道褶子松开一半,换上一层淡淡的无奈。
她抬手,捏住他的右耳垂,往外轻轻一扯。
时轻年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的方向凑了凑,方便她够得着。
耳廓被她指尖碾了一下,烫得象含了块炭。
他闷声说。
尤清水拧着他耳朵的手劲松了,指腹在发烫的耳垂上蹭了一圈,末了松开手,笑骂了一句。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五根修长白淅的手指微微张着。
时轻年的脸腾地红透了。
从颧骨到耳尖,整片燎原,连脖子侧面都染了一层暗粉。
尤清水挑起一边眉毛,杏眼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嘴角噙着捉狭的笑意。
话到这里断了。
时轻年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似的,不受控地滑向她的颈窝。
那条蓝宝石锁骨链安静地卧在冷白色的肌肤上。
铂金链节细如游丝,托着一颗矢车菊蓝的锆石坠,切割面在暖光灯下折射出幽邃的蓝。
链子随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象一小片凝固的深海。
他认得出好东西。
不用懂珠宝,光看那种质地和光泽就知道,这条项炼的价格大概够他在工地上日夜不停地搬三年钢筋。
她走之前没戴这个。
那就是在海市的时候,谁送的。
时轻年的喉结卡了一下,没出声。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紧,眼底的光黯了半度,像薄云遮上了晴空。
还好。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个小盒子的棱角。
还好不是项炼。
要是也准备了项炼,拿出来摆在这条旁边——
他光想想就觉得喉咙发堵。
尤清水捕捉到了他那一眼。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指尖摸到了锁骨间那枚冰凉的坠子。
她明白过来了。
不止是偷跑去工地的心虚。
在机场就开始闪躲的眼神,死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还有在车上坐立不安搓虎口的小动作。
是看见了这条链子。
是自卑。
自卑于给不起她这样的东西。
尤清水伸出手,插进他额前垂下来的银灰色碎发里,指腹慢慢揉过他的头皮。
力道很轻,象在顺一只大狗的毛。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裹着一层棉絮似的柔。
时轻年别扭地偏了偏头,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嘟囔,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他把手伸进冬装内侧的口袋。
掏了两秒。
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着白。
他没有立刻递出去。
又尤豫了一瞬。
才把盒子搁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尤清水的手指合拢,盖住那方绒布。触感柔软,边角被什么硬物撑出了微微的弧度。
她用拇指推开盒盖。
盒子内衬是一层廉价的白色海绵,压痕粗糙,大小也不太合,象是从别处裁来的,硬塞进去的。
躺在海绵凹槽里的,是一只开口的银手镯。
尤清水怔了一瞬。
镯身由一朵接一朵的五瓣桃花拼接而成,花瓣薄而微翘,连成一圈,在盒子的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哑光银色。
她把镯子从海绵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银的触感凉沁沁地粘贴皮肤。
细看之下。
那些花朵没有一朵是相同的。
最左边那朵略大,花瓣圆钝,弧线有些歪,像初学者第一锤落下去时手腕抖了一下。
挨着的那朵又小了一圈,瓣尖捏得太薄,边缘带着一道指甲刮过似的浅痕;再往右数第三朵花蕊的凹陷偏了位置,偏得很明显。
没有哪两朵花的大小、厚薄、弧度是一致的。
流水线做不出这种参差。
机器冲压不出这种笨拙。
这是一锤一锤,一瓣一瓣,用手敲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打。
不是买。
她抬起头。
时轻年整个人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
两只手搭在自己腿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肉里。
那双眼睛盯着她的表情,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她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银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