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打字的速度很快,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多解释,退出群聊,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摊开在床上,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去,洗漱包、护肤品、一个充电宝、两本剧本分析的书。
最后她把自己的学生证和身份证装进外套内袋,拉上行李箱拉杆。
公寓的门锁再次发出提示音。
这一次是她走了。
——
半个月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别克商务车顺着别墅区的主路缓缓驶入,最终在云水别墅的铁艺门前停稳。
车门被从内推开,尤清水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落了地。
尤清水下意识用手背遮了一下眼睛,午后的天光刺得她眯了一瞬。
她瘦了。
原本精瘦却曲线分明的身材此刻更见单薄,锁骨的凹陷比半个月前深出一截,下颌线削得更锋利。
黑色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鬓角,脸上没有一丝妆容,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眼白。
车的另一侧,副驾的门也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绕过车头走到尤清水面前。
四十岁不到的年纪,穿一件洗到微微发白的军绿色冲锋衣,脸上的疲态比尤清水只多不少。
太阳穴附近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几缕,和剩馀的黑发缠在一起,像干枯的霜降复在枝头。
“小尤。”
女人双手握住尤清水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她的嗓子是哑的,连日高强度拍摄加后期盯监视器的后遗症,声带像砂纸上磨过。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尤清水,眼底带着一种同行审视后才会有的真切惊讶。
尤清水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更象是一种疲倦到极致后礼节性的回应。
女人摆了摆手,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她把瓶盖拧上,目光直直落在尤清水脸上。
她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坦诚的困惑。
尤清水把背在身后的双肩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垂眸想了一秒。
她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很自然,没有客套的距离感,倒象是叫一个相识已久的前辈。
女人眨了一下眼。
尤清水的语速不急不缓,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却亮着一层清醒得过分的光。
她停了一拍。
女人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眼角的褶皱全挤到了一块儿,像冬天里裂开的老树皮,难看,但真实。
她用力拍了一下尤清水的肩膀。
她后退两步,拉开车门,一只脚迈进去,又转过头。
“你是个好苗子,小尤。别浪费了。
车门关上。
黑色别克重新激活,顺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出别墅区,直到尾灯消失在主干道的拐弯处。
尤清水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彻底消失,才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指腹按压着那片突突跳动的血管,酸胀的钝痛从颅腔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太累了。
连续十多天的拍摄,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在零下的外景地蹲了整宿,泡在齐腰的冷水池子里反复拍同一场戏。
她的身体已经逼近极限。
但她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杨导。
本名杨薇,今年三十八岁。
无人问津的小导演。
没有投资商,没有流量明星,剧组穷得连盒饭都只能订最便宜的那档。
但之后,这个女人会在未来五年内完成三连爆,拿遍国内所有电影节的最佳导演,与数码声名赫赫的男导演正面分食国内电影市场。
那时候的尤清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黑料缠身。
一场资本攒的局,推杯换盏间,一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复上了她的膝盖。
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笑,没有人看她。
是杨薇站起来的。
一个和她素不相识的女人。
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挽住她的骼膊,说"小尤,外面有个电话找你"。
把她从那张桌子上拽了出去。
那是预知梦里尤清水唯一一次,被一个陌生人毫无目的地救过。
尤清水放下揉太阳穴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胸腔里闷着的那团浊气冲散了大半。
她拖着行李箱碾过花园的石板路,轮子嘎啦嘎啦响,惊飞了廊柱下打盹的一只野猫。
司机老张从车库那边小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擦车的碎布屑。
他弯腰去抓行李箱的拉杆,一抬眼,脸上的热络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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