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从车上下来的瞬间,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昨天做的曲奇和一小盒手工蛋糕卷。
从京市带过来,他全程抱在怀里,连过安检时都不肯放行李箱里。
尤清水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抿了抿嘴,没再狡辩。
玄关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藕粉色羊绒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五官和尤清水有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笑意。看上去完全不象是二十岁女儿的母亲。
岚秀目光越过女儿,直直落在时轻年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她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握住时轻年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
时轻年整个人被这股热情冲得后退了半步。他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声音压得又低又规矩。
他把纸袋递过去。
岚秀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曲奇和蛋糕卷,惊喜地捂了下嘴。
岚秀笑着拉起时轻年和尤清水的手臂往里走,絮絮叨叨地问他们学校的事。
时轻年被牵着进了玄关,换了鞋,又被拉进客厅,全程只来得及点头和"嗯"。
客厅宽敞而温暖,原木色的地板上铺着灰白纹路的地毯,壁炉里的电子火焰映着墙上一整排的家庭照片。
排骨汤的香味从敞开的厨房飘出来,掺着红枣和枸杞的甜。
岚秀把时轻年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盛汤。
尤清水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小声说。
这时,楼梯上载来脚步声。
尤卓穿着件藏青色的对襟毛衣,内搭白衬衫,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举手投足都是知识分子才有的从容。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沙发上的时轻年身上。
时轻年立刻站了起来。
尤卓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笑容温和,眉眼舒展,可以说是亲切。
但时轻年的脊椎骨从尾椎一路凉到了后脑勺。
那双被镜片折射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笑意挂在唇角,瞳孔却没有半分温度。
像标本室里钉着的蝴蝶被人隔着玻璃打量,每一根翅脉都无所遁形。
时轻年坐下了。
尤卓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时轻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捏紧了半拍。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笑。
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角的褶皱恰到好处。
象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冲你露出最友善的表情,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你:"麻药过敏吗?
时轻年忽然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
尤清水身上那股子笑着把人逼到悬崖边还能让对方自己往下跳的本事,是遗传的。
尤卓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调松弛。
时轻年喉结动了一下。
尤清水在旁边默默观察了这一整段无声交锋,眼皮跳了两下。
她伸手拽了拽时轻年的袖口,凑到他耳边,气声细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时轻年侧过头,用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救救我。
尤清水冲他挤了挤眼,嘴唇无声地拱出两个字——"加油"。随即双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时轻年的嘴角僵了半秒。
得,指望不上。
好在岚秀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她问时轻年平时训练累不累,食堂吃不吃得惯,这些年一个人生活辛不辛苦。
每个问题都裹着一层棉花似的柔软,不扎人,也不需要他动脑子组织措辞。
汤是真好喝。红枣炖得软烂,枸杞浮在油花间,排骨酥到脱骨,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甘。
时轻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
尤卓没再追问学业的事。他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松弛了不少。
喝完汤后,因为离晚饭时间还早,尤卓便带着尤清水和时轻年一起去书房下棋打发时间。
书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灰白的天光斜斜地铺在红木棋桌上。
棋盘是实木的,纵横十九道刻线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
两只紫檀木棋罐分列左右,黑白棋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玉石声。
尤卓摘下眼镜放到一边,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星位上。
尤清水几乎没有尤豫,黑子跟着咬上去,挂角,逼迫白棋做出选择。
两人落子的速度极快。
头三十手还象是在试探,子力散布四角,各自圈地。
到了中盘,杀气陡然浓烈起来。
尤卓的白棋绵里藏刀,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尤清水三路以上的变化。尤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