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区里剩下的十多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时轻年。
时轻年站在原地,没动。
湛蓝色的瞳孔涣散着,像蒙了一层雾。
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
一起训练这么久,王强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屑,不是桀骜。
是失措。
那个在cuba决赛最后几秒命中绝杀还能保持冷静沉稳的人,此刻象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大雷也说不出话了。他挪了半步,想拍拍时轻年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集合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陈那头压低的声音。
队员们默契地竖起耳朵。
老陈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客气。
然后,他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老陈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象是意识到什么,又强行压下去,可那股怒气已经从背脊上透出来了。
老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通话已结束。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不锈钢栏杆上。
栏杆晃了晃。
王强浑身一抖。
老陈喘了两口气,眉心皱得死紧。
忽然象是想起什么,他猛地拉开收纳包的拉链,手伸进去翻。
翻得很急,把里面的笔记本、口哨、一盒没开封的喉糖全倒了出来。
最后,他抽出一张折了两道的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俱乐部的名字。
队员们远远看着。
那是比赛结束那阵,各家俱乐部主动打来的联系方式。
当初老陈一心只盯着国家队那头,这些电话记下来就塞进了包里,几乎没在意过。
老陈拿着纸,拇指按下第一个号码。
挂了。
第二个。
第三个。
队员们的呼吸一个比一个浅。
老陈拿着电话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泛白。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那种老教练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慢慢变了。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老陈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靠着栏杆,身子微微往下佝。
王强死死咬着下唇。
大雷扭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
时轻年还站在原地。
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
老陈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绷开。
这个一直带着他、在赛场上拍桌子骂裁判都不带怵的老头,此刻正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替他低声下气。
时轻年的指尖在裤缝边上抖了一下。
手机还攥在他掌心里,屏幕早就暗了。
纸上的号码划掉了一半,又一半。
老陈拨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那是一个南方三线城市的小俱乐部。
老陈放下手机。
他在栏杆边站了很久,背影佝着,象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张a4纸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
上面每一个号码后面都画了一道横线。
一道不落。
集合区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陈慢慢转过身,抬起头。
他想冲时轻年笑一下。
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自己的。
时轻年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弯腰,把那张飘在地上的a4纸捡了起来。
纸有点皱,他用手掌在裤腿上压了压,折好,递回给老陈。
“是我自己太差劲了,没有本事走上职业。”
他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姑负了您一直以来的栽培。”
老陈静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把攥住时轻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嗓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王强看不下去了。
他一步跨过来。
王强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时轻年抬起眼看他。
王强被那双发红的眼睛看得心口一滞,反而更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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