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空飘着雪花,门房老赵头正抱着手炉打盹,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来人了!”他推了推旁边的小厮,“出去看看。”
旁边的小厮裹上棉袄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赵叔,是蒙特内哥罗村的乌庄头来了,说是来送年例的。”
“乌进孝?”老赵头愣了一下,忙起身,“快去通报蔷大爷。”
乌进孝是宁国府几辈子的老庄头,管着蒙特内哥罗村的田庄。以前贾珍活着的时候,这些人每次来都要在府里住上几日,跟帐房上的人吃酒划拳,是个老油子了。
老赵头亲自迎了出去。
只见大门外停着七八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麻袋,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赶车的庄丁们正跺着脚呵气,一个个冻得脸红鼻子红。
当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黑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一脸精明的样子。
看见老赵头,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赵老哥!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唉,没几年活头了。大爷在里头等着呢,我让人领你进去。这些车————”
“我让庄丁们卸,你让人给指个地方就成。”乌进孝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悄悄塞进老赵头手里,“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酒吃。”
老赵头不动声色地收了,引着乌进孝往里走。
“大爷,乌庄头到了。”
“让他进来。”
乌进孝一进门就跪了下去,磕了个头:“给大爷请安。大爷万福金安。”
贾蔷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给主子办事,是奴才的本分。”乌进孝爬起来,满脸堆笑,“大爷,今年的年例都带来了。”
“哦?”贾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都带了些什么?”
乌进孝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报了一大串,听起来倒是丰盛得很。
贾蔷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帐册翻了翻。
乌进孝很会察言观色,又笑道:“大爷有所不知,今年年景不好,收成比往年少了好几成。奴才想着府上今年用度大,硬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庄户们自家都勒着裤腰带呢。”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意思却很明白:不是我不给,是天公不作美。而且我够意思了,你该知足。
贾蔷把帐册放下,淡淡道:“你倒是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乌进孝嘿嘿笑着,“大爷,这年例奴才给你送到了,银钱上————今年实在凑不齐,庄户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贾蔷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是宁国府的当家人,但府里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宁国府的底子早就空了。如今荣国府搬过来住,两府合一府,人口多了,花销也大了,各处都等着银子用。
乌进孝这一手,分明是看他年轻,想糊弄过去。
“乌庄头,我记得以前,蒙特内哥罗村每年交上来的年例里,现银是两千两。”
乌进孝苦着脸道:“大爷明鉴,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年景不好,庄上实在————”
“年景不好?”贾蔷打断他,“今年蝗灾倒是闹了,可蒙特内哥罗村的地都在山脚下,蝗虫根本没祸害到那里。你跟我说年景不好?”
乌进孝脸上表情僵了一下。
“大爷————”乌进孝眼珠子一转,又挤出几分委屈来,“大爷说的都是实情,蝗灾是没祸害到蒙特内哥罗村,可今年夏天那场大雨,冲了不少庄稼。这个————大爷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周边的庄户。”
贾蔷淡淡道:“那我问你,冲的是哪块地?冲了多少?报损了多少?”
乌进孝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这些年做假帐做惯了,哪想到会有人问得这么细?
贾蔷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乌进孝额头沁出冷汗。
贾蔷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逼得太狠:“算了,你先下去吧。年例的事,我让帐房重新核对。”
乌进孝一时看不透贾蔷是个什么想法,只能徨恐不安地先退了出去。
等乌进孝走后,贾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他倒不是怕了那乌进孝,只是心里有些拿不准。
乌进孝跟府里许多老人都有交情,如今宁国府虽然是他当家,但荣国府那边刚搬过来,两府合一府,正是多事之秋。这个时候拿老庄头开刀,难免会让人觉得他刻薄?
贾蔷出了院子,一路往东边暖阁走去。
贾蔷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
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他,忙行礼道:“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