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这桩事,搁在吴枫州是从未有过的新鲜。
从未有过,便意味着人人心里没底,面上还得要端出驾轻就熟的模样。
远安侯刘盈亲率车队,出明川城东门,旌旗蔽日,马蹄踏碎官道薄霜。
楚岚胯下骑着霜脊巨狼,一身玄劲装束得腰细腿长。
且身旁还跟了只苍蝇。
候府门客杜宋并辔,第三回拿眼风扫过她饱满胸脯,第三回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
这两日这厮无事也要寻事在她跟前打转,无话也要寻话往她耳边凑,烦得她后槽牙来回磨,恨不得那剑攮死对方。
“楚姑娘以为,此番秋狩,谁会夺魁?”
杜宋又寻了话头来搭。
楚岚目不斜视,望着前方旌旗如林:“谁会夺冠,关我何事,纵是猎了头龙回来,也轮不着我分一条龙腿。”
杜宋不恼,反笑:“话却不该这般讲,夺魁之人,得侯爷青眼,此后在吴枫州行走,大可横着来。”
“横着来?”楚岚偏过头,拿小指掏了掏耳孔,“那是罗圈腿的走法。”
杜宋一噎,干笑两声,眼珠子却又不老实,滑溜溜往她胸前高处溜了一遭。
楚岚偏首,目光冷峭,钉在杜宋面上:“杜门客,你这对招子若嫌碍事,某便替你摘了,喂我这霜脊狼。”
杜宋慌忙敛目,面上硬扯出半片笑。
楚岚腹中暗骂一声操蛋。
身段生得太好,就这一点不好,明明裹得严严实实、一寸皮肉不露,也能叫衣衫穿出诱惑感来。
这等事情,有理没处说。
正思忖间,后方蹄声骤起,如擂鼓滚雷,自队尾一路砸将过来。
楚岚侧首回望,一匹赤血妖马已挟风雷之势掠至近前。
马背上端坐一条壮汉,虎背熊腰,玄袍被长风鼓满,猎猎翻卷如一面绷到极处的战旗。
马过处,风扑面,楚岚碎发被整片掀起来,复又落回颊侧,贴着那凉白的皮肤上舍不得挪开。
人马去远,只馀一地烟尘呛人,混着一股铁锈腥气,沉甸甸压进鼻腔。
杜宋打马凑近两步,压低嗓门:“那是侯爷第六个义子,刘云自。”
楚岚眯眼望着那壮汉消失的方向。
尘土还扬在半空,没落定。
她没有去拨脸上那缕碎发,随它贴着皮肤,表情寡淡,带几分懒得动弹的意思。
“侯爷八名义子,个个都是猛将。”杜宋又添一句,“这回跟来三个,刘云自算一个,这人脾气不大好,楚姑娘别去惹他。”
楚岚这才转过脸,眼尾一挑,扫了他一道。
“啧,你这人很电单车诶。”
她抬手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里透出的烦躁,简直象在说“老子现在就想揍个人”。
……
秋狩围场是新建的。
木栅栏上的松脂还没干透,风一吹,满鼻子都是那股子又甜又腥的生涩味道。
楚岚终于甩掉了杜宋那只烦人的苍蝇,钻进清祟卫的营帐。
而营帐中,萧莫杨已经急得嘴上起了泡,面前摊着三份折子:一份祭品单,一份石阶规格,还有一份被揉成团,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楚哥儿,你可算来了!”萧莫杨一抬头,眼白里爬满血丝。
“礼房那帮老顽固,简直是在跟我过不去!牛左角短了三分,他们说不敬天;羊右后腿有块黑斑,他们说不敬地;猪更离谱,嫌它太瘦,说没福相!老天爷啊,猪要是长得太胖,他们是不是又要说它太油腻?”
萧莫杨拍着桌子,“还有那石阶,非要九阶,说什么九九归真,他们知道九阶得用多少青石吗?我上哪给他们变出那么多石头来?这群人真是专业级找茬选手!”
楚岚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口。
茶水没兜住,从嘴角淌下来一道,她拇指一蹭,抹得干脆。
“大祭这东西,哪儿是祭给天上看的?祭给地上人看的。”
茶碗往案上一搁,声响不大,话却砸得实在,“仪仗排场越大,规矩定得越死,老百姓才觉得上头那帮人深得摸不着底,你觉得烦?烦就对了,底下人看着腿软,你这活儿就算干成了。”
她抬手在萧莫杨肩上拍了两下,拍得他肩膀往下一塌:“照规矩来,别整幺蛾子。”
萧莫杨望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牙根发酸:你倒嘴上快活,横竖不是你去搬石头杀猪宰羊。
……
大祭那日,天青如瓷,一丝杂色都没有。
远安侯刘盈一身圣主御赐大红蟒袍,立在九阶石台最高处。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跪了一地,礼官双手捧着祭词,抖得纸页哗哗响。
祭词念得虚无缥缈,刚拖到“伏惟尚飨”四字,异变就来了。
刘盈身后,一杆长刀虚影猛地暴涨,万丈光华横贯天际。
那刀影没有刀柄,没有刀锋,就是一道雪亮雪亮的光,亮得流云都被劈开一条缝,像天幕上被人拿刀豁了一道口子。
礼官嗓子一抖,祭词直接跑了调,尾音拐了个弯。
台下各宗门长老、弟子跪了一地,额头死死抵着石板,连头都不敢抬。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