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临河那间,窗推开半扇,河风裹着桂花气往里灌,扑了楚岚一脖颈。
她鬓边那缕碎发贴到颈侧,抬手别过去,袖口滑落,腕子露出一截。
燕长空眼光挪开,低头倒茶。
茶汤入杯,沫子细密地浮起来。
“刘德福这回算熬出来了。”他搁下壶,拇指蹭杯沿,“正四品的监察巡抚,放出去就一方诸候,这人尾巴要翘上天。”
楚岚不接话,指尖去点窗台上那片桂瓣,碾碎,指腹沾一层淡黄。
她偏头,扫燕长空一眼,又望河面。
画舫行得慢,丝竹声飘过来,里头夹着歌女嗓子,软得发腻。
“清祟卫参将跟都司坐一块喝茶,这放以前谁敢想啊。”
楚岚开口,声音凉,“燕大人从前在清祟卫,跟周枫斗成什么样,都看着,如今却有闲心跟我这周枫侄女坐这看船喝茶?”
燕长空低笑,摇头,笑得有点自嘲。
“不放下怎么着?你楚都司风头正盛,京城我回不去,不跟你处好关系,还头铁,我就只能辞官回乡养老了。”
他顿住,抬眼朝城楼方向望一眼,“除非哪天我能象刘德福一样受到提拔,或许还能回京为官。”
楚岚端茶盏,低头吹面上浮沫。
热气腾起来扑她一脸,睫毛尖上挂一层细水汽,衬得眼珠子更黑。
“要不你也去给刘侯爷当儿子?”她说。
燕长空没立刻应,脸上暗了暗。
过一会儿才开口:“恩,兴许是个路子,刘德福收了八个义子,一半都领了实差。”
楚岚抿一口茶,嘴唇上沾了水光。
放盏,抽帕子按嘴角,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领实差有什么好,天子门前跟寡妇门前一个样,都是是非窝,北上进京这档事我是没兴致,爱谁去谁去。”
燕长空抬眼望她。
她面上那个笑,说似笑非笑,又带点凉。
他心头那点闷堵忽然泄了劲,让河风一吹,散了大半。
……
下午,都司府后院书房。
琴声有一搭没一搭,象有人拿锯子剌桌腿。
楚岚坐在琴案前头,十指抡开了拨,脸上陶醉得不行。
但那调子,没一个在谱上。
她收手,自己还挺满意,点点头。
近来卫所清闲,楚岚就琢磨着给自己添点雅兴。
琴棋书画四样,一样没落下。
琴嘛,能听出个响儿。
棋,只走五子。
书,写出来她自己都不认第二遍。
画最省事,笔往纸上一戳,说是小鸡啄米,谁敢说不是。
但她觉得自个儿就是天才,还是全才那种。
这时门外有人叩了两声。
“进。”
张海推门进来,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撑得有点费劲,底下一层东西压着。
他蹭到旁边,站也不是,蹲也不是,眼珠子满屋子遛。
楚岚没抬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继续拨弦。
“几时回的明川啊?有事说事,别跟蹲茅坑蹲一半叫人拽出来一样。”
张海嘴角抽了抽。
“师父,我刚得着信儿,青门楼那边要结盟了,搭上个大宗。”
楚岚“恩”一声,指头按在弦上,没再动。
“哪个大宗?”
“这个……没撬开嘴,但青门楼放出话来,说这回玩得挺大。”
张海往前凑了凑,压着嗓门:
“师父,这可是个茬口,青门楼那底子多厚您也知道,罗国地面上哪儿都有他们的铺子,什么稀罕物件都敢倒腾。
这再跟大宗绑上,那还得了?咱黑龙会要是能蹭上这根须子,往后……”
楚岚抬眼皮撩他一眼。
“往下说。”
张海咽了口唾沫。
“青门楼眼高,未必瞧得上咱,但咱有您,您在蛮国那条凶兽买卖路子,独一份,他们不见得不馋。”
楚岚点头,嘴角挑一下。
“有长进。”
张海眼里一亮。
“那师父,咱是不是……”
楚岚抬手截住他话头。
“那我也跟你透个底,青门楼后头站着的东家,是燕郡王。”
张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眨巴眼,没转过弯来。
楚岚往下解释道:
“燕郡王什么人,文党脑袋顶上那根旗杆,黑龙会后头站的是谁,是我。周枫在外头怎么喊我,叫我侄女。周枫哪头的,武党。你掰指头算算,咱跟青门楼往一块儿凑,算什么?”
张海愣了愣。
“羊入虎口。”
“还是洗过澡刮过毛的羊,人家嘴一张,骨头都不带吐的。”
张海后脊梁一阵凉风蹿上来。
他想起远安府那位青门楼的贵女。
四百来斤,笑起来,一口一个“张哥哥”。
当时他还觉得这姑娘心眼实,没城府。
现在回过味来,那笑里头,怕不是别着刀。
“师父,我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