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明川城,同福客栈。
天字一号房内,陈易靠窗而坐,手边茶盏凉透半截。
对面单膝跪下一人,黑衣短打,面上还挂着一层土灰,正是前日打发去德云山脉探耀碧莲宗的心腹,姓赵名三刀。
陈易没抬眼:“说。”
赵三刀喉头滚了滚,一抱拳:“大人,那耀碧莲宗……邪门得很。”
陈易没吱声,手指头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赵三刀立马接上:“大人,我跟冯六儿趴外边蹲了一天一宿,发现明面上哨位三个,暗地里埋伏五个,这都不算啥,关键是……守大门的,六重境。”
陈易眼皮一跳:“六重境看大门?”
“看大门。”
陈易沉默了。
六重境,放外头那就是一方霸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开宗立派,跺跺脚周边三县都得跟着颤三颤。
如今倒好,杵在耀碧莲宗山门口,风吹日晒不说,还得给来往的人赔笑脸。
这排场别说什么江湖草莽,就是皇宫大内那几位爷出门,仪仗撑死了也就这阵仗。
陈易嘴里翻来复去嚼着“耀碧莲宗”四个字,越嚼越不是味。
他忽地想起一桩陈年旧案来。
那会儿他还嫩着,跟在温云温统领屁股后头跑腿,办过一桩和谪仙人有关的案子。
卷宗封进大内密档最底那层,铁皮柜子落了锁,锁上又贴了封条,封条上朱砂批着四个字:永不解禁。
那案子里的人,抬抬手就是天翻地复,做事全凭一口气,不讲理,不讲法,更不讲规矩。
当年陈易初见此案,背生寒意,至今难忘。
若耀碧莲宗真与谪仙人有所牵连,六重境守门,倒也算不得奇事。
只是事涉此层,他一个青乌令,怕兜不住底。
赵三刀凑前半步,压声:“大人,不若往上载讯,再请两位六重境过来压阵?”
陈易默然未答。
明川城里,六重境的老家伙倒不是没有,可个个都是大宗大族供起来的祖宗,请他们出趟门比请神还难。
他这大内密探的身份不能见光,面上就一外地来的黜陟使,说破天也是个光杆司令,凭啥调人?凭脸皮厚?
倒是还有个大内密探楚岚,可五重境,小姑娘一个。
拉上她,顶多多个人垫背。
陈易嘴角抽了抽,罢罢罢,求爷爷告奶奶不如求自己。
得,自己趟一趟吧。
探不明白再上报,反正锅甩得够快就行。
好在手里还有门压箱底的《龟息敛元功》,来路也说不清楚,反正好使。
功法一运,周身气机收得干干净净,心跳慢得跟冬眠王八一个节奏,体温凉透,往草丛里一窝,石头见了都得喊声大哥。
除非对方高出他两个大境界,否则休想把他发现。
凭这手绝活,这些年刀山火海趟过来,一没缺骼膊二没少腿,愣是从底层摸爬滚打混到青乌令。
他靠的从来不是拳头硬,是跑得快、藏得稳、死不了。
真要说,他就是修行界的流窜犯,保命界的常青树。
赵三刀还跪那不动,嘴唇开开合合,憋了半天又来一句:“大人,对面可是多个六重境,万一……”
“我心里有数。”
陈易手一抬,语气不咸不淡。
赵三刀话至喉间,生生咽回,叩首一记,退身出房。
门扇合拢,吱呀一声,馀响半寸。
陈易端起案上那盏残茶,倾入口中。
茶已无香,惟馀一味苦,冷浸浸,顺着喉管滑下去。
他抬目向窗。
德云山脉的方向,天边横着一道铅云,沉甸甸压着远山脊线,不动,也不散。
……
同一刻,明川城另一头。
都司府内。
楚岚站在院里,一身利落劲装,袖子撸到手肘上头,两条骼膊白得晃眼。
面前空地上蹲着火麟菲,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菲儿。”楚岚喊。
“嗷。”火麟菲应了一嗓子。
“你看着霜脊跑了多久?”
火麟菲甩了甩脑袋,脖子上细鳞哗啦啦响了一通,开口道:“昨儿跑了五圈,今早两圈,刚才我叼着飞盘跑了八趟,它搁旁边杵着,光看。”
“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楚岚翻了个白眼,走到场地中间。
那儿趴着一大坨银白色的玩意。
肩高快赶上她胸口了,但问题是,这货胖成了一个球。
四肢陷在厚得不象话的绒毛里,远远一瞅,就跟谁往地上扔了座长毛的坟包。
霜脊巨狼费劲地抬起脑袋,一双狼眼水汪汪的,尾巴扫了两下地面,扬起一阵土。
楚岚一巴掌捋上它脊背。
入手毛滑油亮,手感忒好。
这玩意儿搁狼堆里是个笑话,搁贵妇人堆里那是模范,天天花瓣浴牛奶餐那种。
“霜脊。”楚岚喊它大名。
“嗷呜!”银狼中气十足地回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