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没有当场反驳拓跋焘。
朝会散后,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拓跋焘被几名亲随簇拥着大步走远。
崔浩面上不显,心里却象是压了块石头,他站了片刻,忽然撩起袍角,转身便朝西宫方向疾步而去。
西宫离正殿有段距离,中间要穿过两道宫门,再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周围都是当值的禁军,但在看到是崔浩之后,却是连过问都没有过问一句,径直让他走了进去。
拓跋嗣自搬到西宫后,精神倒比从前好了许多。
崔浩进去时,这位拓跋氏天子正靠在一张铺了厚厚兽皮的卧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
他那张前两年还灰败得失了血色的脸,此刻竟透出了几丝红润,连眼神也又重新带上了许多锐气。
“臣见过陛下。”
崔浩行过礼,却不落座,一开口语气中却是有些责怪的意味。
“陛下怎能轻易让太子外出河北?储君,主器之重也!系于一国之本!若太子路上有个闪失,臣等有何面目再来见陛下?”
拓跋嗣倒没有生气。
拓跋嗣换了个姿势,把身子往卧榻里侧靠了靠,目光却始终看着崔浩:“你们汉人讲,储君不可轻动可我们鲜卑人的天下,不是这么坐出来的。”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窗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能看见平城北面那一溜起伏的草坡。
秋草已经黄透了,再往远,便只剩灰蒙蒙的天际线,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完全一副苍茫景象。
“我们的太子,是在马背上摔打出来。”
“他得自己去见血,自己去杀敌,自己让那帮老家伙看见,他有资格带他们去抢没有这一条,就是坐上了那个位子,也坐不住。”
他说到这里,收回目光,脸上带出一丝讥诮:“你总说中原规矩那晋室倒是会养太子,养在深宫中,却是养出了好几个傻子,如今甚至连连国祚都被人夺了不止一回,当真是可笑。”
崔浩面色一正:“陛下!”
他这一声不大,却极重:“汉家上一个守边的太子,名字叫扶苏!”
拓跋嗣脸上的笑容,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倏地抹了去。
秦公子扶苏的事情,他自然也清楚。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朕明白了。”
说完,他坐直了些,语气也缓了下来。
“不过伯渊,你且放心便是。佛狸自小便能独自去草原上督军,驱赶蠕蠕,不是什么寻常孩子此去河北,不过是演一场兵,能出什么事?”
“况且这些时日,朕这身子骨也是舒坦的很,平城的政务,有朕在,你不必忧心朝中无人做主。”
听到这几句,崔浩的神情才终于有所缓和。
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
不过拓跋嗣随即再次开口道:“其实朕这回让佛狸去河北,还有一层缘故。”
崔浩抬头。
“朕听说,那刘裕的次子,已经被封了秦王的刘义真,已经回到关中了?”
崔浩闻言,明显愣了愣。
他没想到拓跋嗣会忽然提起刘义真,而且听拓跋嗣的语气,好象还颇为重视?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拓跋嗣。 拓跋嗣却笑了:“伯渊,不要多想,朕不是那屈丐,还不至于忌惮那么一个半大孩子。”
他笑得轻松,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慢慢沉了下去。
等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多了一层极淡的凝重。
“朕不忌惮他的军事谋略一个毛头小子,便是再能打,又能打到哪里去?朕真正在意的,是他在关中做的那几件事。”
拓跋嗣闭上眼,整个人又靠回兽皮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百年乱世,却有多少能人辈出?
百战百胜,十五岁时便率两千骑兵追击后赵石虎大军,斩首三万馀级,并在后来以“铁甲连环马”战术在平原上大破并生擒冉闵的前燕太原王慕容恪。
能“拽牛倒行”,单手折断马腿,单骑冲阵连斩七将,率百人夜袭敌营,斩首千级的前秦“万人敌”猛将张蚝。
决战斩君丶曾单骑冲阵,连斩十二将的后赵国君石勒。
还有桓温丶苻坚丶慕容垂丶拓跋圭丶刘裕
拓跋嗣一个个数过去,却是根本数不过来。
“两晋至今,出了多少英雄?刘义真立下的那些功劳,虽然也算出众,但却也不值得让朕忌惮。” 可拓跋嗣的声音忽然就重了下去:“朕真正在意的,是他在关中捣鼓的那些东西。”
“祭祀苻坚,给王猛立庙。”
“把风帽给改了,叫成幞头。”
“又强制胡人改姓,在他走时,还下令在关中兴修庠序,教导百姓文本。”
“伯渊,你读过的书多,你且说说,这位秦王到底想做什么?”
崔浩深吸了一口气。
踟蹰了一阵后,他才低声道:“这是和夷狄而抚黎元啊。”
拓跋嗣点了点头:“不错,和夷狄而抚黎元,是当年苻坚做过的事情。”
他的眼中,却是真正浮现出忌惮的神色。
“自从当年苻坚兵败,淝水一溃,各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