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她的声音很稳。
尤卓反握住女儿的手。
很用力。
他默了默,把闷在胸腔里的酸涩情绪压了下去,开口。
他顿了一下。
尤卓的眼底沉了下来。
尤清水重重点头。
正厅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在廊下轻声通报。
尤卓抹了一把脸。
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腰背已经重新挺直。
眼底那层薄红被他用了不到三秒压下去。
餐厅在主楼一侧。
长桌不大,六人位的规格,铺着质地极好的素色亚麻桌布。
时鸿策已经坐在主位。
时轻寒坐在他左侧,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居小衫,头发被重新梳过,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时轻年站在桌边等着,看到尤清水进来,自然地拉开她身边的椅子。
菜被一道道端上来。
凉菜是醉鸡和拌海蜇。热菜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蟹粉豆腐,还有一道砂锅煨着的乳鸽汤。
时鸿策亲自给尤卓斟了一杯酒。
尤卓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时轻寒夹了一只虾,自己剥着壳。
尤卓的手比他自己反应过来得更快。
他伸过去,把男孩盘子里那只虾接过去,三两下剥得干干净净,把虾仁放回他碗里。
时轻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亮晶晶的。
尤卓的喉结动了一下。
尤卓又给他剥了一只。
接着是第三只。
到第四只的时候,男孩已经吃饱了,捂着肚子摇头。
尤卓的指尖在桌布上停了一瞬。
他端起酒杯,掩饰似的喝了一口。
时鸿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替时轻寒舀了一勺乳鸽汤,吹凉了,递到他面前。
时轻年坐在尤清水身边,悄悄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偏头。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尤清水的眼框又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朝他点了点头。
整顿饭吃了半个小时。
气氛一直维持着那种克制的、几乎是过分礼貌的平静。
时鸿策和尤卓聊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书画、典籍、近年的一些学术动向。
两个人都是高段位的对手。
谁都没有再提起书房里那番谈话。
但尤卓的目光一刻没有从时轻寒身上挪开太久。
他看男孩怎么握筷子。
看男孩咀嚼时小腮帮一鼓一鼓的样子。
看男孩偶尔抬手抹嘴时,那个利落又乖巧的动作。
每看一眼,眼底就沉一分。
每沉一分,他端杯的手就稳一分。
尤清水知道。
父亲在把这个孩子刻进脑子里。
刻进将来要带回海市、带到母亲面前的那段叙述里。
饭后。
时鸿策亲自送他们到大门口。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出温润的光。
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
时轻寒被管家牵着,他朝尤清水招手。
尤清水蹲下来,把男孩搂了一下。
不算长。三秒。
但她搂得很紧。
尤清水松开他,尤卓走过来。
他没有抱那个男孩。
他只是伸手,又一次轻轻按在男孩的头顶。
按了三秒。
但尤清水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另一层东西。
时鸿策站在台阶上。
他和尤卓对视了一眼。
两个男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尤卓转身上车。
车门合上,商务车缓缓驶离。
车窗外,时轻寒和时鸿策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处的一棵白杨遮住。
车子直接驶向机场。
尤卓订的是当晚最后一班飞往海市的航班。
22:50起飞。
航站楼前停车后,他落车,把外套掸了掸。
尤清水也下来。
尤卓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她小时候做到她长这么大。
但今晚的力道格外轻。
他顿了一下。
时轻年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
尤卓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转身拖着小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他的背影没有回头。
但走到自动门前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然后才迈了进去。
尤清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时轻年从背后揽住她的肩。
车子驶上回市区的高速。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划成一道道流光。
尤清水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把今晚发生的事一字一句讲给时轻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