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流邙城,癫人多。
癫人不是疯子。
疯子糊里糊涂,癫人门儿清,比谁都明白。
成天浪就是这么一位,手里一根齐眉螺纹铁棒,走南闯北混出来的,人送外号“浪棍老头”。
天下武榜,他排第四百九十九。
比周枫还高。
这会儿他站在泉江上一只小舟里头,铁棒往上一挑,满满一条大船,硬生生给挑起来五尺高。
船上的人先觉得身子一轻,又觉着脚底下空了,低头一瞧,江水跑船下去了,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顿时惊叫从船头漫到船尾,一声叠一声。
楚岚站在那,没动。
手摸到噬魂剑的柄,抽出一寸,又推了回去。
她见过太多杀人的人,真动手的,都穿夜行衣,摸黑上来,刀走偏锋,不报姓名。
这人把一整条船挑起来给人看,不是来取命,是来让人记住他。
茅斯和刘德福从舱里出来,脚步压得急,上了甲板却慢下来。
成天浪还在那舟上站着,铁棒支着船底,整条大船就这么悬着,五六息的工夫。
他这才开口,一个字,“落!”
巨船砸回江面。
水墙腾起,白花花遮了半边天。
船上人翻的翻,滚的滚。
有抱桅杆嚎的,有栽进江里扑腾完骂娘的。
货箱歪一片,酒坛碎得满地转。
一个船工爬起来,对着浑江水发怔。
成天浪那小舟早借着浪劲滑出去老远。
水雾厚,声音从里头渗出来,时近时远:
“纳兰拉布,你负我……”
“你负我……”
“负我……”
馀音贴着江面滚,一浪追一浪,滚到第三声才肯散,尾梢带一点抖。
船上的人忽然全哑了。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老东西莫不是来讨情债的?”
旁边那位拿骼膊肘顶他,“你看这阵仗,三辈子情债都打不住。”
众人七手八脚把落水的往回拽。
甲板正乱成一团,蛮国四公主纳兰拉布从舱门里头慢悠悠走出来。
她往江上看一眼,水雾薄下去,成天浪那只小舟早不知荡到哪一重波里去了。
她开口,“这个人,原先在蛮国做我护卫,跟了我三年,活儿做得利索。”
她顿一下,象在翻一段不愿碰的旧帐。
“前年这人忽然跑来求亲,说要入赘公主府,给我当驸马。”
船上人耳朵全支起来。
“六十的人了,还想吃嫩草。”,有个船工没绷住,噗一声,赶紧捂嘴。
“我当场就回绝了,扔他一袋银子,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纳兰拉布冲着江雾抬了抬下巴。
“那老东西不接银子,净扯什么心不心的,说我压根不懂他。”
船上静了片刻。
刘德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癫狗一条,还真把自己当情种了?”
“是癫。”
纳兰拉布点了下头,嘴角带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过武榜上排四百九十九,手上确实有几下子,如今大约是听说我要嫁人,心里那口气没处撒,特来闹一场。”
刘德福脸色一绷,当场把腰板挺直了,嗓门也沉下去:“传令下去,再有这种狂徒往大船靠,不必通报,直接放箭,撵走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管他四百九十九还是四百九十八,量他没那个胆,敢在罗国皇室的船上公然杀人,他癫归他癫,罗国的脸面,不是他一个江湖刀客能踩的。”
楚岚立在船舷边,一直没开口。
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掀起来。
可她心里头,倒是对那个成天浪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这人疯得痛快,恨得也痛快,像遭了猪瘟的野猪,见谁拱谁,拱完拔腿就跑,半点不拖泥带水。
这年头,江湖上肯这么敞亮地犯浑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
……
泉江岸边的林子里,一双灰白眼睛正盯着江上那条大船。
来人叫人鼬妖,血莲教道妖老祖的徒弟,穿身灰衫,看着像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老祖派他来搅黄罗蛮这门亲事,把四公主做掉。
血莲教跟南蛮冷家沾亲带故,心里头都揣着同一个念头。
光复大沅。
罗国和蛮国一联姻,对他们来说就是锅被端了。
这次同来的还有老祖一具尸傀分身。
老祖本人倒想来,可他现在是罗国头号通辑犯,画象贴得满城都是,一露脸就得被高手围死。
“煞傀大阵已经在船必经的水道上摆好了,人鼬妖,你那边收拾利索没有?”
人鼬妖正盯着江面出神,身后猛地冒出一道沙哑的人声。
他扭过头,树影底下杵着个黑袍老家伙,浑身滴着水,脸上黑乎乎一片,瞧不真模样。
人鼬妖心里明知道这是老祖扔出来的一具分身,嘴上还是得客气一句:“老祖,您老人家受累了